第107章:诊治
沈婉莹不是第一次来秦王府。
上一回是王府设宴,宾客满堂、车马簇拥,人多眼杂,她根本无暇细看府中景致。
今日专程登门问诊,四下清静,她反倒将秦王府的格局光景,看得一清二楚。
朱漆大门庄严肃穆,门前石狮擦拭得光洁发亮,规整威严。
只是门上门钉仅有七路,并非正统亲王规制的九路。
她心中了然。
秦王乃是先帝庶子,如今闲散居京、不掌实权,府中排场早已逐年收敛,低调自持。
马车稳稳停稳,萧墨寒亲自俯身扶她下车,掌心稳稳托着她的腰侧,指尖悄悄停留片刻,嗓音压得极低,满是细致叮嘱:
“哪里不舒服,即刻告诉我,别硬撑。”
沈婉莹被他这般谨慎模样逗得心头一暖,笑着轻轻拍开他的手,顺手抚平裙摆褶皱:“不过是出门一趟,哪有这般娇气。”
王府管事早已立在门前等候,见二人下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体、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不愧是老牌宗室府邸,哪怕权势不复往昔,府中下人也自带沉稳体面气度。
“萧将军、将军夫人,王爷与王妃早已在花厅等候二位,请随小人前来。”
沈婉莹随管事穿过层层院落,沿途静静打量。
秦王府规制方正、井然有序,廊下朱柱历经岁月打磨,漆面微微斑驳剥落,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庭院花木修剪齐整,池中锦鲤肥美悠游,处处透着规整雅致。
看得出来,虽不复往日鼎盛,王府日常用度依旧安稳富足。
行至花厅,厅内早已端坐三人。
秦王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一身石青色素面便袍,眉眼温和淡然,自带半生看淡浮沉的从容气度。
身侧的秦王妃四十有余,风韵犹存、保养得宜。
一袭靛蓝褙子端庄素雅,发髻仅簪一支赤金佛手钗,简约大方,眉眼温婉和善,透着世家主母的端庄气度。
见二人入内,秦王率先起身迎客,语气热忱:“萧将军、将军夫人快请落座。”
秦王妃也连忙起身,笑着致歉:“本该我们登门叨扰,反倒劳夫人身怀身孕奔波前来,实在过意不去,快坐,不必拘束。”
沈婉莹依礼回拜,目光轻轻一转,落在秦王妃身侧的年轻女子身上。
正是柔嘉郡主。
女子二十出头,生得一副绝好容貌,眉目如画、肤白唇红,一袭鹅黄褙子衬得身姿纤秀,两支点翠步摇随细微动作轻轻晃动,清丽动人。
只是病态难掩。
她面色不是寻常体虚的苍白,而是透着一股久瘀难消的青灰暗沉,眼底乌青浓重,显然是常年病痛缠身、夜夜难安。
人坐着,脊背挺直,下巴微扬,透着与生俱来的矜傲。
看人时眼皮轻垂,自带几分疏离冷淡。
“将军夫人。”柔嘉郡主出声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疏离。
沈婉莹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温和含笑福身回礼:“郡主安好。”
几句简单寒暄过后,秦王无心再多客套,直入正题,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焦灼与期盼:
“萧将军信中提及,夫人精通医术,或可诊治小女多年旧疾?”
萧墨寒微微颔首,语气稳妥笃定:“内子自幼研习医术,对女子癥瘕瘀积之症,颇有独到心得。”
沈婉莹心中微有察觉。
秦王口中反复提及“旧疾”,可见柔嘉郡主这病痛纠缠,已然许久了。
秦王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疲惫。一旁的秦王妃瞬间红了眼眶,眼底藏着满满的心疼与酸涩。
“小女这病,缠了数年。”秦王声音沉重,“京城大半知名妇科圣手尽数请遍,汤药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却始终治标不治本,不见起色。如今……”
话说一半,他看着身侧沉默的女儿,终究不忍再提苦楚,话音戛然而止。
秦王妃轻声补上未尽的心酸,嗓音带着细微哽咽:“旁人只当是寻常小疾,唯有我这个做母亲的,看着她年年吃药、夜夜熬痛,日日受苦,心里实在难受。”
柔嘉郡主唇角微抿,神色愈发冷淡。
多年病痛、久治不愈,早已让她厌烦旁人同情式的唏嘘与怜悯。
沈婉莹放下手中茶杯,神色沉静从容,直言不讳:
“王爷、王妃恕我直言。郡主此症,乃是瘀血久积胞宫,凝滞不散,日久郁结成形,化为癥瘕。”
“此前诸位郎中诊治,皆一味以温补固本为主。可瘀血未清、阻滞犹在,越是进补,经络越是壅堵,自然久服无效、常年不愈。”
此言一出,秦王双目骤然亮起,眼中燃起久违的希冀。
可柔嘉郡主却微微抬眼,清冷目光落在沈婉莹身上,带着几分本能的质疑与不屑:
“将军夫人说得倒是轻易笃定。京城无数名医束手无策,夫人一个内宅妇人,何来这般把握?”
话未说完,轻视之意已然尽显。
沈婉莹不恼不怒,从容浅笑,语气平和坦荡:
“郡主说得没错,我确实无官身、无名头,算不上世人眼中的名医。”
她抬眸直视对方,字字通透真切:“可郡主扪心自问,那些名头响亮的名医,治了你数年,你的病,真的好过吗?”
柔嘉郡主神色一僵,唇瓣紧抿,瞬间无言以对。
数年求医无果,是她心底最深的郁结与不甘。
“我治病之道,与寻常郎中截然不同。”沈婉莹从容道出医治思路,“先以银针疏通周身瘀堵经络,再对症施汤药活血化瘀,最后搭配我自研的独家外敷药膏,内外兼治、循序渐进。”
“这套方子市面无售,是我多年摸索所得,专治久积瘀癥。”
秦王神色微动,与身侧王妃对视一眼。
秦王妃连忙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柔声劝慰:“柔嘉,横竖久治无果,不妨让夫人试一试,总归多一分希望。”
柔嘉郡主心头百般纠结。
她骨子里矜傲清高,素来骄傲。让一位将军夫人、一介内宅女眷为自己诊病医治,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折损郡主体面。
可那缠了数年的病痛、夜夜缠身的苦楚、求医无门的绝望,早已磨得她身心俱疲。
她沉默良久,终究别过脸,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淡淡应了一声:“随你们吧。”
算是默许了诊治。
秦王当即吩咐下人收拾出一间清净偏厅,备好诊病所需物件。
秋霜将随身药箱取来,又备了干净热水、素色锦帕。
萧墨寒一路紧随,本想守在一旁,却被沈婉莹一个温柔的眼神轻轻遣退。
“外头等着就好。”
萧墨寒深深看她一眼,知晓她行医不喜旁人打扰,没有多言,默默转身退出偏厅。
只是脚步并未走远,就静静守在门外,寸步未离,时刻留心厅内动静。
偏厅之内,拉起素色帷帘,隔绝内外。
依照沈婉莹的吩咐,闲杂下人尽数退去,只留柔嘉郡主贴身侍女一人伺候。
“郡主,请伸手把脉。”
沈婉莹隔着帷帘,指尖轻轻搭在郡主腕间。
指腹触感之下,脉象沉涩滞缓、起伏无力,尺脉郁结尤重,是典型的胞宫瘀血阻滞之象,与她此前判断分毫不差。
她耐下心,细细问询病症细节:经期是否紊乱、行经是否腹痛坠胀、平日是否腰酸畏寒、手脚冰凉。
柔嘉郡主依旧性子冷淡,答话简短敷衍,透着几分不耐,却也尽数如实应答。
沈婉莹耐心听完,心中病症脉络已然彻底清晰。
“郡主这病,至少缠了四五年。”她收回指尖,缓缓开口,“起初只是经期不调、轻微瘀滞,未能及时调理疏导,瘀血日积月累、层层郁结,方才凝成形癥。”
“这些年温补之药吃了无数,看似养身,实则堵死经络,瘀血越积越重,病根越拖越深。”
帷帘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浅、压抑许久的叹息,藏着无尽无奈与疲惫。
沈婉莹不再多言,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包。
“我先为郡主施针疏通经络。行针只会酸胀微麻,绝无刺痛,郡主若是不适,随时出声叫停即可。”
话音落,第一枚银针稳稳落下。
针尖入穴稳准轻柔,力道分寸恰到好处。
柔嘉郡主身子微不可察地轻颤一瞬,显然久未施针,略有不适。
“酸胀是吗?”沈婉莹轻声询问。
“……些许。”帷后传来闷闷一声应答。
“是正常反应。”
沈婉莹语速平稳,指尖不停,接连落下数枚银针,精准落于关元、气海、中极、三阴交等对症穴位,尽数针对胞宫瘀阻症结。
一边施针,她一只手轻轻覆在郡主小腹外侧、隔着轻柔衣料细细探查。
掌心清晰摸到一处鸡蛋大小的坚硬结块,推之不移、沉实凝滞,正是经年累月淤积而成的癥瘕。
症结大小、深浅、阻滞程度,已然彻底摸清。
七枚银针尽数落定,沈婉莹静待片刻,待经络缓缓疏通、气血流转,才逐一轻柔起针。
起针过后,她明显察觉,柔嘉郡主面上浓重的青灰暗沉散去大半,脸颊隐隐透出一丝鲜活血色,气色肉眼可见好转。
“银针只能疏通经络、活络气血,化瘀除根,还需汤药外敷相辅。”
沈婉莹从药箱取出一只密封白瓷药瓶,递过帷帘:“这是我特制的化瘀汤药,每日一剂、饭后温服,连服七日。七日之后我再来复诊施针。”
柔嘉郡主默默伸手接过瓷瓶,依旧神色冷淡,半句道谢也无。
沈婉莹全然不以为意,又取出一只小巧青色瓷罐,拧开罐口。
一股清冽纯粹的草木清香瞬间漫开,沁人心脾。
“这是独家外敷药膏。”她细细叮嘱用法,“每晚睡前薄敷于小腹患处,以软绢裹住固定,次日晨起揭下。汤药内服、药膏外敷,双管齐下,七日为一疗程。”
柔嘉郡主垂眸看着罐中细腻通透的淡青药膏,鼻尖萦绕着清凉药香,心底微动,下意识想问药膏药材配方。
可骄傲矜贵的性子,终究让她将疑惑压了回去,闭口不言。
沈婉莹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半点不解释。
这药膏之中,掺了她空间独有的灵泉活水,是她行医护身、无人知晓的底牌,绝不会对外吐露分毫。
整套诊治流程尽数完毕。
沈婉莹缓步走出偏厅。
萧墨寒即刻抬步迎上,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脸上,细细审视她的气色,低声急问:“如何?累不累?病症棘手吗?”
“还好。”沈婉莹轻轻摇头,压低嗓音轻声回道,“癥瘕成形但不算顽固,我有七成把握能根治。七日针药并用,大概率能消散大半瘀结。”
萧墨寒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护着她重回花厅。
厅内秦王与王妃正满心焦灼等候,见二人归来,立刻起身追问:“将军夫人,小女病症究竟如何?可有根治之法?”
沈婉莹斟酌措辞,不急不缓道:“郡主乃是经年瘀血积郁成癥,病根已久,无法一蹴而就。今日我已施针疏通经络,留下内服汤药与外敷药膏,以七日为一疗程调理。”
“七日之后复诊,若是服药敷药后,经期顺畅、瘀痛减轻,便是对症见效,届时根治把握,可达八九成。”
秦王闻言,紧绷多日的面容终于舒展,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恳切感激。他郑重上前,对着沈婉莹深深一揖,姿态诚恳: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秦王府,永远感念夫人今日相助之情!”
秦王妃亦是红着眼眶郑重福礼,满是真诚谢意:“辛苦夫人费心奔波,多谢夫人仁心诊治。”
沈婉莹侧身稳稳避开大礼,语气温和坦荡:“王爷王妃不必如此。我只是尽力诊治,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不敢谈人情。”
秦王闻言,脸上终于露出几日来第一抹真心笑意,眼底多了十足的真诚与信赖。
不多时,柔嘉郡主换了一身素净衣衫,从偏厅缓步走出。
脸上病态倦色稍减,只是周身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疏离冷淡。
她未曾看向沈婉莹,只对着秦王淡淡开口:“父王,我身子乏了,先回房歇息。”
秦王心疼女儿久病劳累,连忙点头应允:“去吧,好生静养,按时服药敷药。”
柔嘉郡主颔首转身,擦肩而过沈婉莹身侧时,脚步骤然微微一顿。
唇瓣轻轻翕动,似有话语想说,迟疑片刻,终究什么也未吐露,抬步径直离去。
沈婉莹看着她孤傲清冷的背影,淡然一笑,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出了秦王府大门,萧墨寒小心翼翼扶她登车落座。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平稳前行。
沈婉莹慵懒靠在柔软车壁上,微微闭目养神。
车厢静谧,萧墨寒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护短的不满:
“那位柔嘉郡主,性子太过冷傲无礼。”
沈婉莹闻言缓缓睁眼,浅浅一笑,看得通透:
“她被病痛折磨四五年,日日熬痛、年年求医,早已身心俱疲。对所有郎中、所有诊治,都带着本能的怀疑与抵触,待人冷淡,也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我只是一介将军夫人,并非朝堂御医、杏林名医。让她屈尊接受内宅妇人诊治,心底难免别扭难堪。”
“既然她态度这般差,你何苦还要费心费力为她医治、次次奔波?”萧墨寒眉头微蹙。
沈婉莹轻轻摇头,眼底通透冷静,心思分外明晰:
“治病是治病,人情是人情,本就是两码事。”
“她领情与否、态度好坏,与我无关。我若能治好她,秦王府便欠我一份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不是给骄矜郡主的,是给秦王的。”
萧墨寒静静看着她聪慧通透的侧脸,心头满是心疼。
“依我看,她本性不坏。”沈婉莹轻声感慨,“只是久病磨去了温和心性,只剩一身尖锐矜傲。等日后病痛根除、身子康健,性子自然会慢慢缓和。”
“你倒是事事心软、事事周全。”萧墨寒低声轻叹。
“不是心软,是务实。”
沈婉莹抬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眉眼温柔,语气却无比清醒:
“朝中局势复杂,无数人盯着你的动向。将军府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萧夫人的隐患未除,府中风波未定,我腹中孩子将来立足,更需层层铺垫。”
“秦王虽无实权,却是宗室元老,辈分极高、人脉极广,在宗室之中话语权极重。多一份人脉、多一份情面,日后便多一条退路、多一份保障。”
萧墨寒心头一软,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牢牢护在怀里,嗓音低沉缱绻:“小小身子,偏偏事事思虑周全,事事都要自己扛。”
“我不得不扛。”沈婉莹安心靠在他温暖坚实的肩头,轻声呢喃,“想要安稳度日,护住你、护住孩子、护住将军府,便要步步筹谋、处处铺垫。”
马车缓缓摇晃前行,微风掀起车帘一角,暖煦的午后阳光洒落车厢,暖意融融。
沈婉莹闭目小憩,心底已然盘算妥当。
七日之后复诊,只要柔嘉郡主的癥瘕顺利消散、病情好转,她便能稳稳攥住秦王府这份人情。
至于那位心高气傲、不善领情的郡主如何看待自己。
从始至终,她从未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