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八十一章 肺里的积水与签字人
沈予初的左手继续向水面伸去。指骨在极度扭曲中发出细微的咔咔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每一次关节的弯曲,都伴随着肌腱拉扯的钝痛。
赵锐:沈法医!醒醒!
赵锐一把抓住她的右肩,试图往后拽,但沈予初的左手仿佛被无形的钢缆牵引,力量大得惊人。她的身体前倾,半个脚掌已经悬空在水泥台边缘。
排风口吹出的冷风穿过空旷的水泵房,发出类似人叹息的悠长哨音。那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夹杂着外婆那句空洞的低语。
沈予初:赵队,砸水管。
赵锐:什么?
沈予初:砸断旁边的冷却水管!快!
赵锐没有犹豫,拔出腰间的伸缩警棍,狠狠砸向墙壁上那根生锈的粗大水管。
砰!砰!
第三下,水管破裂。高压水柱瞬间喷涌而出,冰冷的水流直接冲刷在沈予初的左手和前方的蓄水池上。
物理上的剧烈冲击打断了某种诡异的平衡。沈予初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左手瞬间失去了那种被牵引的僵直感,无力地垂了下来。
水池中央的巨大黑影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迅速向深处退去。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只是多了一些漂浮物。
赵锐举起战术手电,照向水面。
赵锐:你看那是什么?
水面上漂浮着两样东西。一个是边缘磨损严重的金属工牌,上面写着“火化师:刘建国”。另一个,是被水浸泡得发皱、边缘烧焦的纸片,隐约能辨认出“火化证”三个字,以及“周敏”的名字。
沈予初:老刘的工牌,还有周敏的火化证残片。他们想告诉我们,老刘没有跑,他在这里,或者他曾经在这里处理过什么。
赵锐:先撤。你的左手还能活动吗?
沈予初:能。索印还在,但控制权回来了。
两人沿着湿滑的铁梯爬出水泵房。外面的夜风一吹,沈予初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左手的刺痛感依然存在,像是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扎。
赵锐:你的左手需要去医院处理一下吗?
沈予初:不用。皮外伤,没有伤到神经。先回法医中心,我要查我外婆的档案。
赵锐:现在?凌晨四点了。
沈予初:等不到白天了。赵队,周敏的案子,还有老刘的死,甚至陈婆婆暗示的那些话,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我外婆。今晚不弄清楚,我睡不着。
赵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赵锐:我陪你一起去。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我顺便把现场提取的水样和残片送进物证室。
凌晨四点半。法医中心地下二层的档案室。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和防虫药剂混合的刺鼻气味。老旧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微弱的电流声,时不时闪烁一下。
沈予初用纸巾擦去左手掌心残留的水渍。暗红色的牵魂索印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但纹路依然清晰。
赵锐站在她身后,眉头紧锁。
赵锐:老刘的工牌和火化证残片出现在水泵房,说明他被灭口前,就在这水泵房里处理过什么。周敏案和外婆的死,到底是怎么联系上的?
沈予初:陈婆婆说过,牵魂索需要死者的名字、生辰八字和随身物件。老刘是火化师,周敏的骨灰和随身物件都经过他的手。可他发现了秘密,就被灭了口。
赵锐:这得问他自己。可惜人已经成了解剖台上的尸体,一句口供都问不出来。你调外婆的档案,有进展吗?
沈予初:三年前的档案封存得很严实。我用了老周的权限才调出来。
沈予初走到档案柜前,抽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纸袋封口处的火漆已经碎裂。
她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死亡证明和尸检报告。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她仿佛闻到了三年前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
沈予初:死亡证明上的死因是心脏骤停。签字人是当时的值班医生。
赵锐:这有什么异常?
沈予初:异常在签字人的名字。
沈予初将死亡证明递给赵锐。
沈予初:你看这个名字,陈德海。
赵锐:陈德海?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沈予初:城南殡仪馆退休老人,陈婆婆的丈夫。三年前,他在外婆去世的那家医院做后勤主管,偶尔顶替值班室。主治医生林建国那阵子刚出车祸,死亡证明上的值班签字,就是他顶班代签的。
赵锐:陈婆婆的丈夫给外婆签的死亡证明?这巧合得有点过分了。陈婆婆知不知道这件事?
沈予初:她暗示过我,说外婆走得“不安稳”。但她没提她丈夫。
沈予初继续翻阅尸检报告。
沈予初:外婆没有做全面解剖,只做了常规的表面检验和胸部X光。报告上写着心肺功能衰竭,无明显外伤。
赵锐:那X光片呢?
沈予初:在底片袋里。
沈予初从纸袋底部摸出一个黑色的纸质信封,抽出里面的胸部X光片。
她走到角落的观片灯箱前,按下开关。
灯箱亮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沈予初将X光片夹在灯箱上。
赵锐凑过来看。
赵锐:这肺怎么这么白?
沈予初指着片子告诉他,这是典型的白肺影像。双肺充满积水,肺纹理完全消失,呈现大片均匀的致密阴影,在法医学上属于重度水性肺气肿,通常见于溺亡或严重肺水肿;双侧肋膈角变钝,说明胸腔内也有积液。
赵锐皱起眉。片子是溺亡的表现,可死亡证明上写的却是心脏骤停。
沈予初摇头。肺水肿通常有原发病史,比如心衰或肾衰,可外婆生前身体非常健康,历年的体检报告她都看过,心肺功能完全正常,片子边缘也没有心界扩大的迹象。她话锋一转,典型的溺亡除了肺部表现,还会伴有气胸或皮下气肿,这张片子上同样找不到。她的手指移向X光片上的胃部区域,生前溺水的人会吞咽大量河水,胃部和消化道应有明显的积水扩张,可这张片子上胃泡形态正常,没有液体潴留,肠道也没有充气扩张。
赵锐:所以,她极有可能是溺亡?或者被人按在水里窒息而死?
沈予初没有接这个话。
赵锐:肺里全是水,胃里没水?这怎么可能?
沈予初:除非,水不是从呼吸道和消化道进去的。
赵锐:那是怎么进去的?
沈予初没有回答。她盯着X光片,感觉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就在这时,老旧的灯箱突然闪烁了一下。
灯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在灯光闪烁的刹那,沈予初产生了一种错觉。X光片上那两片巨大的、白色的肺部积水阴影,仿佛随着灯光的频率,在缓慢地向外扩张。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把更多的水,强行压进那两片已经死去的肺叶里。
沈予初:赵队,你刚才看到阴影动了吗?
赵锐:什么阴影?没动啊。就是灯闪了一下。你太累了,沈法医。
沈予初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
沈予初:可能是灯箱老化导致的视觉残留。
她重新将目光聚焦在X光片上。
沈予初拿起旁边的放大镜,贴在X光片上,仔细观察肺部阴影的细节。
高倍放大镜下,白色的致密阴影中,骨骼和气管的轮廓隐约可见。
突然,她的视线停留在右肺下叶的一个微小区域。
在那里,在均匀的积水阴影中心,有一个极小的、高密度的亮点。
那不是骨骼,也不是钙化点。它的边缘呈现出规则的几何形状,像是一枚微小的金属物件。
沈予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开启微距模式,对着那个亮点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在手机上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的像素颗粒变得清晰。那是一枚带有复杂花纹的金属片,中间有一个圆孔,边缘因为氧化呈现出轻微的暗影。
赵锐:那是什么?
沈予初:长命锁。
赵锐:什么?
沈予初:我七岁那年,在老家后山的河里玩水,不小心掉进水里。我脖子上戴着的长命锁掉进了河底的淤泥里。外婆为了帮我捞那个锁,在冰冷的水里泡了两个小时,最后捞上来了,但她自己却染上了重病,吃了一年多的中药才好。
赵锐:这枚长命锁,现在在你外婆的肺里?
沈予初:对。就在她右肺下叶的积水中心。
赵锐:这不可能。如果她生前吞下去或者吸进去的,早就该取出来了。如果是死后放进去的,谁能在不破坏胸腔的情况下,把一枚金属锁塞进肺里?
沈予初:陈婆婆说过,牵魂索是用随身物件招魂。
赵锐:你的意思是,这枚长命锁,就是招魂的物件?
沈予初:不。长命锁是我的随身物件,不是外婆的。
沈予初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
沈予初:有人用我的长命锁,在水下布了局。外婆不是死于心脏骤停,她是被淹死的。而且,是在死后,被强行灌入了河水。
赵锐:谁干的?
沈予初: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阵眼,根本没有破。
就在这时,沈予初的左手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她低下头。
原本黯淡的暗红色索印,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艳欲滴。而在索印的中心,那个原本模糊的符号,渐渐凸显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个微缩的、带着圆孔的长命锁的形状。
手机屏幕上的X光片照片,突然毫无征兆地黑屏了。
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彻底熄灭。
黑暗中,沈予初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滴答。
但档案室的天花板,是干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