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五年，在黄昏的时候。
废城外面的风带着铁锈、腐肉的味道，穿过了坍塌了的楼房里。秦烈沿着快要倒塌的混凝土墙行走，每一步都轻轻的，先试探着地面承受的压力，然后慢慢把重心放在上面。
他二十四岁，在这片废墟里活了五年。古铜色皮肤是辐射尘长期侵蚀的印记，黑色变异兽皮风衣下是紧绷的战术背心，腰间别着一截断裂的古剑残片——剑刃缺了三分之一，却被磨得锋利。
左臂旧伤处又裂开了。
温热的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浸透缠了三层的布条，在指尖凝成暗珠，滴落龟裂的地面。秦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他知道在这片废墟里，血腥味比任何东西都传得快。
刚从城南废弃医疗站摸出来，背包里有几枚低阶晶核和零碎物资。天色暗得比预想中快，他不得不抄近道穿过巷道密集的区域。
之后鼠群就到了。
最先听见的是窸窣声，从两侧断墙缝隙里渗出来，像无数指甲刮过水泥地。秦烈右手已按在断剑上，身体微沉——巷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体高过头顶，没有攀爬余地。
第一只巨鼠从阴影里窜出，半人高，皮毛灰黑，獠牙挂着干涸血迹。秦烈没有退。他侧身让过扑击弧线，右臂发力，断剑精准刺入巨鼠颈侧。血喷溅在风衣上，巨鼠抽搐倒地，喉间发出漏气般的嘶鸣。
当血腥味扩散出去之后，窸窣声也就越来越大了。
秦烈退到了巷子最窄的地方，背靠在墙边，手中拿着一把断剑。最多只能有两只大老鼠同时出现，所以他只需要对付正面的那只。一只接着一只的大老鼠扑过来，又一只接着一只倒在地上，在断剑下面堆积起来的尸体已经变成了矮墙，血液顺着裂缝慢慢流淌出去。
但左臂在抖。失血让视野边缘发暗，呼吸粗重。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鼠群杀不完，只会被血腥味越聚越多。
除非杀死发号施令的那只。
秦烈有意放慢动作，在其中间产生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破绽：断剑回收慢了半拍，重心略微向前。
鼠王出现了。
它比其他巨鼠大出整整一圈，左眼一道狰狞旧疤从额头撕裂到耳根。它从鼠群后方挤出，后腿蹬地，整个身体像灰色炮弹腾空而起，獠牙直取秦烈咽喉。
秦烈所期望的时刻到了。
左脚用力一蹬身后墙壁，借反作用力向前迎上，身体压低，断剑从下往上划出短促而暴烈的弧线。剑刃没入鼠王下颌，从咽喉贯穿而出，精准碾碎发声与呼吸的交汇点。鼠王身体在空中僵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咕噜，重重砸地，四肢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巷道里安静了一瞬。
之后鼠群就大乱了。鼠王的血液成为一种非常有效的催化剂，剩下的巨鼠不再攻击秦烈，而是疯狂地扑向鼠王与同类的尸体，撕咬、争抢、嘶吼，整条巷道变成一场血腥的饕餮盛宴。
秦烈没有犹豫。他收剑转身，沿巷道另一侧缺口快步撤离，身后混乱的声响渐渐被黄昏的风吞没。
走了大概两百米左右的时候，他就倚在了倒塌的管道上休息。左臂的血已经将整条袖子浸透，手指已经开始麻木了，右手拿着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天色将晚，废墟的轮廓也隐没于暮色之中成为静默的剪影。
该走了。夜间的废墟比白天危险十倍。
秦烈重新背上背包，刚走了没几步就停了下来。
巷子深处的阴影中走出四个人来。带头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左脸烧伤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手里拿着两把小刀，在夕阳余晖里发出冷冷的光芒。后面跟着三个拾荒者，手里拿着钢管和撬棍，形成一个扇形，把道路拦住了。
是疤脸。废城边缘拾荒团伙的小头目。
秦烈认识他，他也认识秦烈。在这片废墟里，名字不重要，战绩才重要。疤脸知道秦烈杀过三阶变异兽，也知道他现在在流血。
“秦烈。”疤脸的声音很沙哑，他把目光从左臂上的血迹移到了鼓鼓囊囊的背包上，问道，“刚出了趟好活？”
秦烈不语。他没有收剑，反而缓缓抬起染血的左手，目光平静地直视疤脸。血珠从指尖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砸出细小声响。
他站在这里，就像废墟上的一根铁钉一样牢固。不后退，也不求饶，更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就是站着，用一种“你可以试试”的沉默注视着对方。
疤脸的眼中露出了一丝不一样的神色。手下向前迈了半步，但是被他伸手挡住了。疤脸盯着秦烈足足有五秒钟的时间，然后慢慢的收起了手里的匕首。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血腥味太重，再待下去要引来大家伙。”
四人转身之后就融入到黑暗之中，脚步声也越来越远。秦烈一直站着到听不见动静之后才慢慢放下左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的双腿一直在发抖。
之后的路比预想中的要难走很多。失血使视野时而模糊，他每隔十步就要靠在墙上喘息。他选择穿过倒塌的管道、地下通风井等狭窄通道，避免走在空旷的地方——在夜晚的废墟上，空旷的地方就等于死亡。
三处异兽活动区，他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穿过。中间有一次，不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立刻贴进管道阴影屏住呼吸，直到声音远去才继续移动。
当藏身处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秦烈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走。
这是半埋在地下的一处废弃维修站，铁皮屋顶倾斜，大部分墙体已经倒塌了，但是里面的结构还是保持得很好。秦烈绕了一圈之后没有发现有人跟着自己，才从旁边的门进去，然后把门闩上。
把油灯点上。铁皮墙上的橘黄灯光斑很小，不到十平米的空间被照亮，一张破旧的行军床、一个铁皮箱，在墙角还有一些瓶瓶罐罐。这就是他在末世第五年里的全部家当。
秦烈将背包卸下之后，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处理伤口、止血
背包歪倒在一边，拉链也没有全部拉开。一个小黑球从缝隙中滚落下来，在地上无声地滑行之后停在了墙角的阴影处。
秦烈没有注意到。他正背对着墙角，用牙咬开左臂上浸透的布条，油灯的光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