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邻省省会城东区，一条老旧街道。
街道两侧是低层民房，底层开着小饭馆、杂货铺、廉价旅馆。大部分店铺还没有开门，卷帘门紧闭。街角的早餐摊刚刚支起炉灶，蒸汽升腾，摊主正在揉面。
林砚、周建民，加上两名本地刑警，站在街道对面的阴影里。他们凌晨三点抵达这座城市，和当地警方完成对接。张伟入住的旅馆，位于街道中段，招牌褪色，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蒙着灰尘，光线昏黄。
旅馆登记信息显示，张伟用本人身份证办理入住，房间号302，三楼靠楼梯口。昨晚十点之后，没有出入记录。旅馆老板确认，这名客人回来之后没有再出门。
“三楼一共四个房间，301住了一对中年夫妻，303空房，304住了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凌晨四点已经退房离开。楼梯只有一条，没有消防通道。”本地刑警低声说明情况。
林砚看了一眼手表。六点整。“行动。两个人守楼梯口，两个人跟我上楼。敲门，让他自己开门。如果不开，直接破门。”
四人走进旅馆。前台值夜班的是个年轻小伙子，趴在桌上打盹。周建民出示证件，示意他不要出声。小伙子点头，脸色紧张。
楼梯狭窄，木质台阶，踩上去发出轻微声响。众人放轻脚步，上到三楼。走廊灯光昏暗，墙壁泛黄，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纸。302房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写着“请勿打扰”。
林砚站在门口，抬手敲门。“服务员，查房。”
屋内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力度加大。“开门，配合检查。”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从床上起来，脚步声靠近门口。门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烦。“大清早的，查什么房。”
门锁转动，房门拉开一条缝。张伟穿着背心短裤，头发凌乱，站在门内。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表情瞬间僵住。
林砚一步上前，左手抓住张伟的手腕，右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墙壁上。“警察。张伟，你因涉嫌故意杀人，被依法传唤。”
张伟挣扎了两下，力气不小。周建民从侧面跟上，按住他的另一条手臂。两名本地刑警掏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住张伟的双腕。
“我没有杀人！你们凭什么抓我！”张伟喊叫起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有没有杀人，回警局说。”林砚语气平静。
张伟的房间被搜查。床铺凌乱，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充电器、半包烟、打火机。衣柜里面挂着两件外套，其中一件深色连帽外套，和案发现场监控中男性所穿的款式一致。外套口袋里，找到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手写着一串数字，是沈曼的住址和门牌号。
卫生间地面放着一个洗漱包，里面有牙刷、毛巾、刮胡刀。刮胡刀上面残留少量胡须，技术员用物证袋封存，用于DNA比对。
房间内没有找到现金。两万两千元现金，不在张伟身上，也不在房间。
“钱呢。”林砚问张伟。
张伟被铐在椅子上，坐在床边。他别过头，不说话。
“你从沈曼那里拿了多少钱，钱现在在哪里。”
“什么沈曼，我不认识。”张伟开口，语气强硬。
“不认识？你微信备注‘张’，和沈曼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我们全部掌握。你租住的房间里，找到尼龙绳，和勒死沈曼的凶器特征一致。你外套上面的毛发皮屑，正在做DNA比对。沈曼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也在比对。你现在说不认识，没有意义。”周建民站在一旁，把证据一条条摆出来。
张伟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不再说话。
上午八点，押解车辆从邻省省会出发，返回本市。车程四个小时。张伟坐在后排中间，左右各一名刑警看守。他全程沉默，眼睛盯着窗外，偶尔咳嗽两声。
林砚坐在副驾驶，用手机查看单位发来的最新物证比对结果。张伟出租屋搜出的尼龙绳，送往实验室，和死者颈部勒痕进行同一认定。绳子表面的编织纹理，和勒痕截面纹路完全吻合。绳子纤维中，检测到微量人体皮肤组织，DNA正在比对。
深色连帽外套，领口内侧提取到毛发，DNA样本和张伟本人吻合。外套袖口位置，发现极少量血迹，血型为O型，和死者沈曼的血型一致。进一步DNA确认，正在进行。
沈曼指甲缝中的皮肤组织，DNA分型结果出来，和张伟的DNA样本完全匹配。
证据链已经形成。张伟出现在案发现场，有作案动机，有作案工具，身上留有死者血迹，死者指甲缝留有他的皮肤组织。
中午十二点，车辆抵达本市刑侦支队。张伟被带入审讯室。审讯室面积不大，墙壁做了软包处理，一张金属桌子，三把椅子。桌子上方安装摄像头，全程录音录像。
林砚和周建民坐在桌子一侧。张伟坐在对面，手铐已经打开，双手放在桌面上。他穿着从旅馆带出来的外套，脸色憔悴，眼底有血丝。
“姓名。”林砚开口。
“张伟。”
“年龄。”
“三十二。”
“职业。”
“没有固定工作。”
“认识沈曼吗。”
张伟沉默几秒。“认识。”
“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去年冬天，一起吃过饭。”
“你和她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她给你转了两万六千元。这笔钱，是什么钱。”
张伟的眼神闪烁。“她欠我的钱。之前她找我借过钱，后来还我。”
“借钱的时间，金额，用途，说清楚。”
“去年年底，她说家里人生病，找我借了三万。后来分几次还，还了两万六，还剩四千没有还。”
“三万块，有借条吗。”
“没有。朋友之间，没有写借条。”
“沈曼的同事说，她上个月向同事借过两千块，说家里急用。这笔钱，是不是用来还你的。”
张伟不说话。
“沈曼的笔记本里，写着‘他又来找我’‘钱的事情能不能再缓一缓’‘他说会来我住的地方’‘我害怕’。这些话，说的是不是你。”
张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抬起头，看了林砚一眼，又低下头。“是我。我催她还钱，语气重了点。但我没有杀她。”
“案发当晚，八点零五分，你进入和平巷。八点四十七分，你离开。这四十二分钟，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我去找她要钱。她开门让我进去，我们吵了几句，她说明天一定还钱，我就走了。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
“你走的时候，房门是什么状态。”
“我拉开门出去，她在屋里，门是她关的。我不知道什么反锁。”
“你进入她的房间，有没有带绳子。”
“没有。”
“你出租屋衣柜里，那捆尼龙绳，怎么解释。”
“那是我平时用来捆东西的，放在家里很久了。和她的死没有关系。”
“绳子上面检测到人体皮肤组织，DNA正在比对。如果和沈曼吻合，你怎么解释。”
张伟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外套袖口的血迹，O型血，和沈曼血型一致。DNA确认结果很快出来。你说你没有杀她，血迹怎么来的。”
“我……我和她争执的时候，她抓伤了自己，手碰到了我衣服上。”张伟的语速加快，语气慌乱。
“她抓伤自己，然后血沾到你的袖口。这个解释，你自己信吗。”周建民在一旁开口。
张伟不再说话。他的双手在桌面上微微颤抖。
林砚没有继续逼问。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张伟面前。“这是拘留通知书。你因涉嫌故意杀人，被依法刑事拘留。你可以聘请律师，也可以申请法律援助。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伟看着拘留通知书，嘴唇翕动。“我真的没有杀她。我进去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我走了之后，肯定还有别人进去。你们查清楚，不要冤枉我。”
“你离开和平巷之后，去了哪里。”
“我走到解放西路，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我住的地方。收拾了东西，买了火车票，来了这边。”
“为什么案发之后立刻离开本市。”
“我害怕。我和她吵过架，她如果出事，警察肯定找我。我不想惹麻烦，就先走了。”
“出租车车牌号，记得吗。”
“不记得。当时下雨，车不多，随手拦的一辆。”
“你离开沈曼住处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在巷子里面。”
张伟回想片刻。“我走出来的时候，巷子口好像站着一个人，打着伞。距离远，看不清楚。我以为是路人，没有在意。”
“男人女人，身高，衣着。”
“看不清楚。雨太大，路灯又暗。只看到一个人影，撑着黑伞。我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这条信息被记录下来。林砚和周建民对视一眼。张伟的供述，存在两种可能。第一，他在撒谎，编造出一个不存在的撑伞人，企图转嫁嫌疑。第二，他说的是真话，案发当晚确实有第三人出现在和平巷，而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你说你走的时候沈曼还活着。那你走了之后，她为什么会死。绳子是你的，上面有她的皮肤组织，你外套上有她的血迹。这些证据，怎么解释。”林砚继续问。
“绳子……绳子可能是有人从我家里偷出去的。我平时不锁门，邻居都有我家钥匙。血迹，是争执的时候她流的鼻血，沾到我袖子上。真的，我没有杀她。”张伟的声音带着哭腔。
审讯持续两个小时。张伟始终不承认杀人。他承认催债、承认进入沈曼住处、承认发生争执，但坚称自己离开时沈曼还活着。
审讯暂停。林砚和周建民走出审讯室，来到走廊。
“他的话，有几分真。”周建民问。
“目前证据指向他，但有两个疑点。第一，密室手法。如果他是凶手，作案之后离开，怎么从内部反锁大门。他的供述里说，门是沈曼自己关的。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离开之后沈曼还活着，自己锁了门，然后第三人进入，作案，再离开，再反锁。第二，他提到的撑伞人。案发当晚巷子口监控，八点四十七分张伟离开的时候，画面里确实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巷子口另一侧，打着伞。之前我们注意力都在张伟身上，没有注意这个人。”
林砚拿出手机，调出监控截图。八点四十七分，张伟从巷子里面走出来，画面右侧边缘，有一个撑着黑伞的人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位置。这个人影在画面中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朝画面左侧移动，走出监控范围。
“这个人，进入巷子的时间，不在我们之前筛查的七点到十一点范围内。或者说，他一直待在巷子里面，没有从巷子口进出。和平巷是老居民区，巷子两端都有出口。我们只看了主出口的监控，另一个出口连接一条小路，那里没有摄像头。这个人，可能从小路进入巷子，一直躲在暗处。”
“你的意思，张伟可能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那个撑伞人。”周建民皱眉。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张伟有重大嫌疑，但证据链还不完整。密室手法没有解开，撑伞人身份不明。如果张伟说的是真话，他离开之后沈曼还活着，那么凶手就是在他离开之后进入沈曼住处，作案，然后离开。这个人，提前埋伏在巷子里，等张伟走了之后动手。”
“那他怎么进入沈曼的房间。沈曼自己锁了门，陌生人敲门，她不会开。”
“熟人。或者，她以为是张伟折回来，开门。又或者，凶手有钥匙。”
两人回到办公室。技术员正在复勘302出租屋的门锁。老式防盗门，内部反锁旋钮是金属拨片，位于门把手上方。从门外，通过门缝，可以用薄片工具拨动这个旋钮，完成反锁。门缝宽度约两毫米，普通塑料卡片无法插入，但专业的开锁薄片，可以伸进去。
“张伟有没有开锁工具。他的出租屋、随身物品，全部搜查过，没有发现开锁工具。”周建民说。
“所以，张伟如果是凶手，他用什么工具从外部反锁大门。他的供述里，没有提到任何工具。如果他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可能具备开锁技能，或者有钥匙。”
林砚翻开沈曼的人事档案。紧急联系人是她的母亲，老家在外地。沈曼在本市，除了同事，没有其他亲属。她的社交关系简单，微信好友不到五十人。
“查沈曼的全部社会关系。前男友，前同事，租房期间接触过的人，维修师傅，快递员，外卖员。任何有她住处钥匙，或者知道她住址的人，全部排查。”
下午，沈曼的母亲赶到本市。她五十多岁，穿着朴素的衣服，眼睛红肿。在支队接待室，她得知女儿遇害的消息，当场哭倒在地。
林砚和周建民坐在她对面，等她情绪平复。
“阿姨，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沈曼在本市，有没有交往过男朋友，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
沈曼的母亲用袖口擦眼泪。“小曼这孩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她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分了手。那个男的，好像也在本市工作。具体叫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小曼很少和我讲这些。”
“前男友，叫什么，在哪里工作，您再想想。”
“好像姓陈，陈什么……陈昊？对，陈昊。他学计算机的，毕业之后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他们分手两年了，之后有没有联系，我不知道。”
“沈曼有没有和您提过，有人找她麻烦，或者催她还钱。”
“没有。她每个月给我打两千块钱，说自己过得挺好。她从来不和我说难处。我要是知道她被人逼债，我早就过来了。”老人又开始流泪。
陈昊，沈曼的前男友，两年前分手，也在本市工作。这条线索，之前没有进入排查范围。
“查陈昊。身份信息，工作单位，住址，案发当晚的活动轨迹。”林砚对周建民说。
周建民立刻联系户籍系统，调取陈昊的身份信息。陈昊，二十八岁，本市户籍，居住在城北区，就职于一家科技公司，岗位是软件工程师。没有前科记录。
“案发当晚，陈昊的手机定位，在哪里。”
技术员调取陈昊的手机号活动轨迹。案发当晚七点至十一点，陈昊的手机信号，出现在城北区自己的住址附近，没有移动记录。
“他的手机在家里，不代表他人在家里。手机可以放在家里，人出门。需要核实。”林砚说。
“陈昊的身高，一米七八，体型偏瘦。和监控中撑伞人的身形，有相似之处。”周建民把陈昊的身份证照片调出来。照片上的年轻男性，戴眼镜，面容白净。
“明天，去找陈昊。了解他和沈曼分手的原因，分手后有没有联系，案发当晚在哪里。同时，查他有没有和平巷附近的活动记录。”
傍晚，张伟的DNA比对结果全部出来。尼龙绳上的皮肤组织，属于沈曼。外套袖口血迹，DNA和沈曼完全匹配。沈曼指甲缝皮肤组织，DNA和张伟完全匹配。
证据指向张伟。但撑伞人、密室手法、陈昊，这三个疑点，让案件没有完全闭合。
林砚坐在办公室，面前摊开案件时间线。
七点十二分，沈曼回到住处。
八点零五分，张伟进入和平巷。
八点四十七分，张伟离开和平巷。巷子口出现撑伞人。
八点四十七分至十点之间，沈曼遇害。
十点之后，房东到达，开门发现尸体。
如果张伟是凶手，作案时间在八点零五到八点四十七之间。他离开之后，怎么反锁大门。
如果张伟不是凶手，他离开之后，撑伞人进入沈曼住处，作案，然后离开，反锁大门。撑伞人是谁，怎么进入房间。
两种可能性，都需要证据支撑。
“张伟的审讯，明天继续。重点问他，进入沈曼房间之后的完整过程，每一个细节。他和沈曼争执的内容，沈曼当时的状态，他离开时沈曼在做什么。同时，查张伟离开和平巷之后乘坐的出租车，解放西路路口监控，八点五十至九点的出租车，逐一筛查。确认他的行踪。”
周建民记录下这些任务。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下林砚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城市的夜晚，车流不息，灯光闪烁。
沈曼的尸体，已经完成解剖，等待家属认领火化。她的母亲，住在支队附近的小旅馆，明天还要配合更多问询。
张伟被关押在看守所，等待进一步审讯。他坚称自己没有杀人。
陈昊，沈曼的前男友，进入调查视野。
撑伞人，身份不明。
密室手法，尚未解开。
案件走到这里，看似已经抓到凶手，实则迷雾未散。
林砚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明天的工作计划。
一、继续审讯张伟，核实细节。
二、查找张伟案发后乘坐的出租车。
三、接触陈昊，了解其与沈曼的关系及案发当晚行踪。
四、复勘现场，重点检查门锁、钥匙、窗户，寻找第三人进入的痕迹。
五、调取和平巷另一出口周边的监控，排查撑伞人的来去路线。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