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九月，晚上十一点十分，降雨覆盖城西整片区域。城市主干道车辆逐步减少，路面持续积水，排水管网正在处理短时间内汇集的雨水。调度中心的接警终端弹出一条新的报警记录，报警号码来自一部老年机，登记人为这片老居民区的房屋房东。
接警人员完成信息登记，核对报警人陈述的关键内容。和平巷72号，三楼302出租住宅，房屋承租者失去联系，房东持备用钥匙开门之后，发现屋内人员倒地，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接警平台把警情归类为非正常死亡，推送至辖区派出所，同步通知市刑侦重案组出警。
林砚坐在警车副驾驶位置。他刚结束上一桩盗窃团伙的侦办工作，两天之内只断断续续睡过四个小时。刑侦支队办公室的折叠椅、审讯室外面的长椅，都成为他短暂休息的地方。他没有闭眼休息，视线落在车窗外侧。雨水撞击玻璃，形成多条水流向下滑动。
开车的人是周建民。他进入公安系统二十二年，前期在基层派出所工作八年，之后调入刑侦重案组。手上处理过各类案件，斗殴、盗窃、故意伤害、故意杀人，各类现场他都去过。他双手握住方向盘，控制车辆车速。雨夜路面摩擦力下降，不能高速行驶。
“调度那边有没有更多信息。”林砚开口。
“报警人只说看到人倒在客厅，没有移动现场任何物品。房东没有进入房屋深处，看到地上的人之后直接退出门外锁上房门，在巷子口等待民警过来。死者的具体情况，房东只知道名字沈曼，二十六岁，在这里租住十一个月。其余社会关系，房东并不了解。”周建民回答。
警车沿着解放西路行驶，经过三个红绿灯路口，转入和平巷入口。和平巷建成时间超过四十年，属于老旧居民区。楼房层高大多三层到四层，没有电梯。巷道宽度有限，私家车不能完全驶入内部，只能停靠巷子外侧的空地。
两名辖区派出所民警已经到达现场。他们携带警戒带，把302单元楼下的区域隔离。附近住户听到动静，陆续推开窗户向外张望，部分居民走到警戒线外围，想要了解发生的事情。派出所民警对围观人员进行劝导，告知不要靠近现场，不要随意传播没有核实的消息。
林砚推开车门，雨水直接打在他的肩膀。他从车辆后座取出勘查装备。一次性鞋套、橡胶手套、一次性防护服，全部按规范穿戴完毕。周建民带上纸质笔录本，黑色水笔，录音设备。二人走到楼下，和派出所负责现场保护的民警对接。
“我们抵达之后，没有任何人进入302房间。房门保持房东退出之后的状态，内部反锁，房东用备用钥匙才打开大门。屋内灯光处于开启状态。我们没有触碰屋内家具、门窗。”年轻的派出所民警拿出自己手写的记录，把已知信息逐条说明。
“报警房东现在在哪里。”林砚问。
“在旁边的单元楼道里面，情绪还没有平复，我们安排另外一名民警陪着他。”
“先带我们见房东，做完初步询问，再进入现场。”林砚说。
三人走到隔壁单元一层楼道。楼道灯光亮度不足，声控灯随脚步的踩踏依次亮起。房东是五十三岁男性，穿着薄外套，双手不停揉搓。他接到租客房租到期的提醒，今晚过来收租金，连续拨打电话无人接听，敲门没有回应。他担心租客出现意外，才取出备用钥匙开门。
“我租房子给她，每个月五号交房租。这个月五号，钱没有转过来。我微信发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一直是无人接通。我今天晚上有空，就直接过来看看。”房东说话节奏断断续续。
“你和这名租客平时接触多不多。”周建民翻开笔录本，开始记录。
“很少接触。签租房合同的时候见过一次，之后基本上不见面。房租都是微信转账。她不喜欢别人上门，我平时不会随便过来。房屋家电出现故障，都是线上沟通，找维修师傅，我出维修费。”
“租房的时候，有没有查看她的身份信息，有没有见过她的朋友过来住处。”
“身份证复印件我保存了，合同袋子在家里面。我来这边只带钥匙。至于朋友，我不清楚。我只来过这栋房子楼下，几乎不上三楼。我偶尔路过巷子，碰到她出门，都是一个人。没有看到其他人跟着她。”
“开门的完整过程，重新讲一遍，不要漏掉细节。”林砚看向房东。
“我敲302的防盗门，敲了很长时间，里面没有动静。手机依旧打不通。我拿出备用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钥匙转动没有阻力，外面锁是打开的。但是门推不开。门是内部反锁状态。我反复晃动门把手，没有效果。我只能从钥匙孔，把内部的反锁旋钮拨开，才把门推开一条缝隙。推开之后，客厅灯亮着，我往里面看，地上躺着一个人。地面上面有颜色很深的痕迹。我不敢继续往里走，立刻把门关上，跑下楼拨打报警电话。”房东回忆当时的场景。
“钥匙，现在在哪里。”
“就在我口袋，两把，一把房屋主钥匙，一把备用钥匙，刚才开门用的就是备用钥匙。”房东把两把金属钥匙拿出来，交给旁边民警保管，后续送去物证室做痕迹检验。
“租房合同，身份证复印件，明天上午送到刑侦支队。近期有没有人和你打听过302的住户，或者找过沈曼。”周建民继续提问。
房东仔细回想一段时间之内发生的事情，给出否定答复。没有陌生人找他询问租客信息。沈曼住进来十一个月，邻里之间没有出现过争吵纠纷，没有邻居向他投诉噪音或者其他问题。
简单问询结束，房东留在现场，后续还要配合更多取证工作。林砚与周建民回到72号单元楼下。楼道地面潮湿，部分台阶存在积水。二人沿着台阶向上走到三楼。302的防盗门半开，屋内的光线从门缝投射到楼道地面。
林砚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跨步进入房间。他的视线扫过门框，门锁，门缝位置。防盗门是老式机械锁，锁体金属表面没有新鲜撬压形成的凹坑。门框边缘没有新的划痕。门锁的锁舌完整。内部手动反锁旋钮处于复位状态。
“先确认门窗全部点位。”林砚对周建民讲。
周建民拿出小型手电筒，光束对准门缝，窗户边框。这套住宅一室一厅，进门是客厅，客厅一侧连接封闭式阳台。阳台安装推拉玻璃窗，两扇玻璃推到一起，卡扣式锁扣扣死。客厅通往卧室的房门处于敞开状态。厨房、卫生间分别在客厅另外两侧。
空气中混合雨水湿气，还有血液散发出来的气味。地面地板是复合木地板。客厅中心位置，沈曼仰面躺倒。身上穿着长袖居家睡衣，布料完整，没有大面积撕裂。黑色长发铺散在地板表面。双眼睁开，面部表情固定。体表温度已经完全消失。死亡之后，人体体温会随着环境温度逐步下降。
苏玥带着法医勘查工具箱走上三楼。她在市局法医科室任职，从业九年。接到警情通知之后，结束手头尸检档案整理，直接驱车赶过来。她把箱子放在客厅门口地面，穿戴全套防护装备。
“环境温度十四摄氏度，室外持续降雨。初步观察尸体，颈部存在勒压痕迹。”苏玥蹲在尸体侧边，不触碰尸体，远距离做体表初步勘验。
林砚沿着客厅墙壁缓慢移动，脚步避开地面遗留的痕迹。茶几摆放在客厅靠内侧位置。茶几台面摆放陶瓷水杯，杯口残留少量饮用水。一盒饼干拆开外包装，饼干只消耗小部分。电视遥控器、空调遥控器整齐摆放在茶几一角。沙发摆放在客厅西侧，沙发坐垫没有明显挤压变形。地面看不到家具翻倒的痕迹。
“茶几上面的水杯，饼干盒，全部作为物证提取。检查水杯杯口指纹，饼干盒表面接触痕迹。”林砚下达指令。
现场勘查的技术人员随后赶到。两名物证技术员携带相机、物证袋、镊子、标尺等全套设备进入房间。他们按照勘查流程，先对整体环境拍照固定，全景照片、方位照片、重点部位特写照片依次拍摄。每一处物体摆放位置，门窗状态，尸体姿态，都需要影像留存。
周建民在房间各个角落走动，记录房屋内部的物品摆放。他不触碰任何物件，只用眼睛观察，同时在本子上书写记录。电视柜摆放简单物品，两本普通平装书籍，一个小型充电台灯。没有贵重首饰，没有大量现金摆在明面上。
“卧室，我进去查看。”林砚移步走向卧室。
卧室房门向内敞开。一张双人床摆在房间中间。被子被掀开一半，枕头摆放在床头两侧。床头柜上面摆放手机充电线，护肤品，一把梳子。一部智能手机放在床头柜，屏幕处于熄灭状态。衣柜柜门关闭。书桌靠墙面摆放，上面放笔记本，签字笔。
林砚站在卧室门口，扫视整个空间。床上没有打斗造成的凌乱。床单表面没有大片污渍。地面没有散落杂物。窗户同样是推拉玻璃，锁扣处于扣紧状态。窗户玻璃完整，没有破碎。窗沿上面堆积薄薄一层灰尘，灰尘表面没有新鲜的手印或者脚印。
他缓步走到床头柜，看向那部手机。手机机身完好，外壳没有磕碰裂痕。屏幕漆黑，无法判断是关机状态还是电量耗尽。技术员过来，使用物证镊子，把手机装入密封物证袋。后续带回单位，交由电子物证部门恢复手机数据，调取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浏览记录。
衣柜柜门没有开启。林砚戴好手套，拉开柜门。衣柜内部挂满女性衣物，分类摆放整齐。上层存放换季厚外套，下层悬挂日常服饰。衣柜底部摆放收纳箱子。箱子外部没有撬动破损。抽屉全部闭合。书桌的抽屉同样处于关闭状态。
林砚逐一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存放票据，购物小票，水电缴费单据。第二个抽屉存放内衣。第三个抽屉放各类杂物。抽屉内部物品摆放有序，没有被人胡乱翻动的迹象。房间地面没有脚印，窗台没有攀爬痕迹。
他退出卧室，走到厨房。厨房空间狭小，燃气灶、洗菜池、储物柜。灶台表面干净，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开火做饭的痕迹。洗菜池内部干燥，没有积水。储物柜柜门关闭。地面摆放垃圾桶，桶内只有少量纸巾垃圾，没有食物残渣。厨房对外的小窗户锁死。
卫生间和厨房相邻。马桶，洗手台，淋浴隔间。洗手台摆放洗漱用品。地面干燥，没有积水。淋浴房门闭合，近期没有洗澡使用过的迹象。卫生间通风小窗同样锁闭。整套住宅，所有对外的窗户全部锁死。大门从室内可以手动反锁。
整套房屋形成密室状态。
苏玥完成初步体表勘验，站起身。她的防护服袖口沾有少量污渍。“死者主要损伤集中颈部。条索状勒痕环绕颈部一周，痕迹宽度稳定。颈部软组织受压，造成机械性窒息死亡。手腕、脚踝没有捆绑约束伤痕。身体其他部位，没有打斗造成的撞击伤，抵抗伤。口鼻没有药物残留的直观迹象。确切死亡时间，需要回解剖室做进一步检验。胃内容物，血液样本，也要送检化验，排除中毒因素。睡衣完整，暂时没有发现性侵相关体表损伤。”
“绳索类凶器，房间内部没有找到。”负责搜寻现场物证的技术员汇报。客厅、卧室、厨卫全部完成初步搜寻。绳子、电线、布条这类可以用来勒颈的物品，不在现场。凶手作案工具被带离现场。
周建民完成笔录记录，走到林砚身边。“门窗全部内部锁死。凶器不在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受害人身上缺少抵抗伤痕。有两种可能性，熟人进入室内，受害人没有防备，突然遭受攻击；或者受害人被药物控制，失去反抗能力之后遇害。具体要看化验报告。”
“熟人作案概率优先纳入排查方向。”林砚回答。“大门是内部反锁。凶手离开之后，怎么完成反锁，这个点需要解开。先不要做主观定论，物证优先。”
技术员持续开展工作。地面使用粉末刷取，寻找潜在指纹脚印。茶几、门把手、柜门把手，凡是手部会接触的位置，全部做指纹提取。物证不断装入物证袋，做好编号标记。每一份物证对应现场拍摄照片。
楼道外面传来嘈杂声响。部分围观居民不愿意离开，相互交谈，猜测屋内发生的事情。派出所民警持续维持秩序，劝离无关人员。
林砚离开302房间，走到楼下。他需要对周边住户开展走访询问。72号整栋楼一共十二户人家。部分住户已经休息，敲门之后不会开门。优先找还没有睡觉的住户。
二楼201住户开门。中年男性，四十七岁。晚上在家看电视，听到楼上有动静。
“昨天夜里，到今天晚上，三楼302，你听到过什么声音。争吵，喊叫，撞击，都可以说。”周建民拿出记录本。
“平时三楼动静很小。这个女的住在这里，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昨天晚上，大概九点多，楼上有挪动东西的声音，声音不大，持续几分钟，之后就没有动静。没有吵架，没有大喊大叫。我窗户关着，下雨，外面噪音也大，其他的听不清。”这名住户回忆。
“最近半个月，有没有陌生人来找302住户。男性女性，什么时间段过来。”
“我上下班早出晚归。偶尔碰到陌生人进出单元，不会刻意记住。有一次，大概十天前，傍晚六点，有一个男子站在单元门口，朝三楼看，停留几分钟就走。我没有看清楚长相，身高大概一米七五，穿深色外套。不知道是不是找302的。我没有看见他上楼。”
这条信息被完整记录。询问结束，民警向下一户走访。202住户家中无人应答。
一楼101住户是老年夫妇，睡得比较晚。两位老人平时坐在门口乘凉，对进出单元楼的人观察较多。
“302那个姑娘，平时下班回来，一般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回到住处。大多独自回来。我们很少看到有人陪她回来。这一周，我见过两次，有男子在巷子口徘徊，没有进单元楼。距离太远，样貌分辨不出。”老年男性讲述自己看到的画面。
“沈曼平时性格怎么样，和邻居之间有没有矛盾冲突。”
“很少和邻居交流。出门买菜买生活用品，买完就回到楼上。不会和其他人闲聊。没有和别人吵架的情况。”
一楼102家中只有一名年轻租客。他下班时间很晚，多数凌晨才回到住处。近两天夜里，没有听到楼上发出异常声响。没有看到可疑人员。
走访持续进行。时间推移，午夜零点已经过去。雨水没有停下。部分住户已经入睡，敲门得不到回应。这部分住户，等到白天再重新上门询问。
回到单元楼下，房东依旧待在原地。雨水打湿他的外套。林砚走到房东面前。“沈曼在这里居住期间，有没有交往对象，有没有听她提起过矛盾纠纷。”
“签租房合同的时候，简单聊过几句。她说自己在一家商贸公司上班。其余私人事情，没有和我讲。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谈恋爱。”房东回复。
技术勘查还在三楼302继续。现场勘查工作量很大。拍照，提取指纹，搜集物证，把所有物品位置登记造册。沈曼的尸体，会运送到法医中心，进行系统解剖。
周建民完成一轮走访笔录整理。“目前得到的线索有限。有不明男性，在单元外出现过两次，但是没有证据确认该男子和案件有关系。死者社会关系，我们掌握几乎为空白。明天需要去沈曼上班的商贸公司，调取她的同事关系，工作往来。调取这片区域的监控录像。和平巷老城区，监控设备数量不足。巷子入口有一个公共摄像头，巷道内部大部分位置没有监控。周边商铺的私人监控，需要逐一调取拷贝。”
林砚站在巷子口，目光看向巷道深处。雨夜之下，老居民区房屋连成一片。很多角落没有监控覆盖。
“分任务。第一，物证全部带回实验室加急检验。指纹、水杯残留物，尸体解剖，毒物化验，手机电子数据恢复。第二，明天早上，我和你去沈曼就职的商贸公司，接触她的领导、同事，梳理她的人际关系，近期和谁产生冲突，情感关系、债务纠纷全部排查。第三，辖区派出所配合，调取和平巷所有能够拿到的监控录像，巷子口、街边商铺、路口交通摄像头，全部拷贝。排查近期出现在巷子附近的陌生人员。第四，联系沈曼直系亲属，通知他们过来。从租房合同上面，可以找到她紧急联系人号码。”
“密室问题，现在没有办法给出解释。先收集客观线索，不要提前锁定凶手范围。熟人，陌生人，两种可能性全部保留。”林砚继续补充。
凌晨一点。现场勘查基本收尾。尸体装入尸袋，运离出租屋。物证全部打包封箱，送往物证保管室。302房间房门贴上封条，暂时封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后续如果有需要，会二次复勘现场。
警戒线撤除，围观的居民陆续散开。房东做完现场笔录，签字确认之后可以离开，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需要传唤问询。
众人回到警车旁边。雨水依旧落下。衣服已经被潮气浸透。
周建民坐回驾驶位。“回支队，整理今晚全部笔录材料。明天一早，开展下一步工作。”
车辆发动，驶离和平巷。车窗外，街道路灯不断向后掠过。这座城市大部分人已经进入睡眠，一桩命案，打破老居民区雨夜的平静。很多疑问摆在面前。死者沈曼遇害的原因是什么。出现在巷子周边的陌生男子是什么身份。凶手怎样离开反锁的房屋。凶器被带到什么地方。死者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需要依靠物证、走访、监控，一点点拼凑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