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殿内烛火沉暗,烟气从青铜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压得整座大殿的气息厚重凝滞。探子伏跪在冰冷玉砖之上,双手高托密报,额前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凤皇伸手接过,指尖展开绢帛,目光快速扫过,一言不发,转手递向身侧的凰后。
凰后垂眸接过,一字一句读完,指尖轻轻抚过绢帛边缘,将密报平放于漆黑案台,长久缄默。
凤皇看向阶下伏身的探子,声音低沉,在空旷大殿里缓缓荡开:"只他一人?"
"回陛下,孤身独行。冰龙卫尽数留在西海,未曾随行。"
"沿途可有私下与人会面、传递消息?"
"回陛下,并无。只在昆仑墟外围短暂停步饮水,和麒麟巡卫短暂交手,冲突过后立刻动身,没有会见任何人。"
凤皇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探子叩首,躬身退离大殿,殿门缓缓合拢,厚重木门落下,隔绝外界声响,殿内只剩炉火噼啪轻响。
凰后的视线落回案上密报,声调平静,却藏着千钧重量:"陛下,龙族已经开始搜寻河图洛书了。"
凤皇侧头看她。
凰后没有迎上他目光,继续往下说:"青龙舍海路、避龙族疆土,绕行昆仑墟。巡察疆土,何须刻意躲开自己族人的地盘。"
"祖龙心思深沉,惯于伪饰。"凤皇沉声开口,"对外宣称青龙游历四海,实则借巡游做掩护,暗中追索河图洛书。"
凰后轻点下颌:"龙族抢先拿到,三族平衡顷刻倾覆。"
凤皇沉默许久,烛火在他眉眼间投下浓重阴影。
"继续监视他。探明他一路寻觅何物,最终去往何处。若只是单纯游历,不必插手。若是寻找河图洛书,我凤族,绝不能落后半步。"
凰后抬眸看向他:"陛下打算派人前去尾随?"
凤皇缓缓吐出一句:"派朱雀。我们的女儿。"
凰后身形微顿,没有出言反对,只低声问道:"她尚在禁足之中……"
"暂缓禁足。借公务之名,放她出宫。"凤皇语气不容更改,"前往北海,寻上青龙,死死盯住他所有行踪。"
凰后不再追问,静静颔首。
凤皇起身,迈步走向殿外。凰后立在案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上前阻拦。
朱雀殿的殿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朱雀静坐案前,指尖虚搭在那只空锦囊上。听见门轴响动,她抬首,看见凤皇走入殿内,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忡。
凤皇手里提着一只木食盒,缓步走到案前坐下,掀开盒盖。几块米白色糕点静静躺在里面,松软微甜,是朱雀幼年在梧桐宫里最爱的口味。
凤皇将食盒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柔和:"女儿,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朱雀垂眸望着糕点,没有伸手。
凤皇并不催促,安静坐在对面。半晌,他缓缓开口:"有没有怨过父王?"
朱雀抬手,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咬下。咀嚼的动作很慢,细细咽下之后,才淡淡回话:"没有。"
凤皇静静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等她又拿起第二块,才慢慢开口:"你母后所作所为,皆是一片苦心,是为了你。"
朱雀没有接话,安静嚼着糕点,不辩解,不反驳。
"女儿,河图洛书有现世的迹象。"凤皇的语气沉下来,"凤族若是错失,龙族便会凌驾于我族之上。这件事,关乎凤族万年根基,生死存亡。"
朱雀放下手中糕点,抬眼望向他,神色平静。
"你的禁足暂且解除。去往北海,找到青龙。"
朱雀没有立刻应声。目光落在盘中糕点,静默良久,轻声开口:"父王,要我去找青龙哥哥?"
凤皇颔首:"此行是公务,秉公行事。"
朱雀正要开口,殿外传来稳步的脚步声。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凰后立在门口,青女与鷖女侍立在她身后。她缓步走入殿中,扫过案上食盒、盘中糕点,视线最终落回朱雀身上。
凰后开口,声音冷静坚硬,没有半分温情:"你父王命你前往北海,我不阻拦。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应下。"
朱雀抬眸看向她。
"你可以去北海寻青龙,追踪他的踪迹。但你,绝不能爱上他。你必须立下毒誓。"
朱雀搭在案沿的手指骤然停住。
凰后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沉沉锁住她:"你心底藏着谁,我一清二楚。但此事牵系凤族兴衰,不是小儿情爱的闹剧。你发毒誓,若是违逆誓言,不得善终。"
凤皇坐在一旁,沉默旁观。既没有打断凰后,也没有开口替朱雀说一句话。
殿内死寂。
朱雀静静望着凰后,许久没有开口。
凰后等着。凤皇也等着。整座大殿像被抽干了空气,连炉火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朱雀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只空锦囊。
"我发。"
她抬起右手,掌心生起一点浅淡凤火,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向天道起誓:
"我朱雀,以神魂立誓。北行寻青龙,只行公务,永不起爱慕之心。若违誓言,神魂自焚,不得善终。天地为证。"
每一个字落地清晰稳固,没有颤抖,没有泪水,听不出悲喜。
话音落尽,掌间凤火倏然熄灭,化作一缕细如发丝的火线,无声钻入她眉心。
朱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眉心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烙进了神魂最深处,从此生根,再也拔不掉。
凰后看着那道没入眉心的火线,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带人离开。
殿门再度合上,偌大朱雀殿,只剩她独自一人。
朱雀坐在案前,看着剩下的最后一块糕点,伸手拿起,轻轻咬下。慢慢咀嚼,缓缓咽下。
她垂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青龙哥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