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村深处,雾气渐渐散开了一些。
一座巨大的石砌作坊出现在众人眼前。烟囱冒着白烟,院墙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大截。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写着“海雾海产行”。院门敞着,里面堆满了木桶,盐渍的味道浓得让人睁不开眼。工人们忙进忙出,扛着木桶、推着板车,看起来一片正常,正常得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芸娘站在街角,压低了声音。
“这里就是御厨盟的东海分舵。表面是鱼干作坊,地下是走私兵器和火药的中转仓库。分舵主叫‘海夜叉’,善使一柄鱼叉,手下有三百帮众,是东海一霸。”
陆小风腿肚子开始发抖。
“三……三百?”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这边的阵容,“我们才五个……不对,五个人加一只鹅。”
方步尘按住他的肩膀,力气使了点。
“我们是来借道的,不是来打架的。先礼后兵。”
“大师兄,”陆小风把他的手拿开,“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跟人讲道理了?我这个人最讲道理。问题是那些人不跟我讲道理啊。”
苏妙音已经大步流星走向作坊大门。她走得太快,连方步尘都没来得及拦。
门口的守卫伸手拦住她:“干什么的?”
苏妙音面不改色:“买鱼干。”
守卫上下打量她。一个人高马大的姑娘,穿着一身沾了海风的旧衣裳,背后绑着一个酒坛子,肩上还蹲着一只大白鹅。看起来不像是买鱼干的,更像是来砸场子的。
“买鱼干?”守卫冷笑一声,“你有银子吗?”
苏妙音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她在饕餮楼顺走的那只八宝鸭的骨架。上面还剩着几丝肉,油光发亮。
她把骨架塞进守卫手里。
“抵押。”
守卫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副油乎乎的鸭骨架,愣了三秒。
“你耍我?!”他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刀。
作坊里突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谁在外面闹事?”
大门从里面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身高八尺、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的壮汉走了出来。他光着膀子,腰间围着一块油渍斑斑的皮裙,手里提着一柄精铁鱼叉。叉尖上还滴着不知是水还是血的液体,在太阳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
海夜叉。
他的脸长得和他的名字一样。眼睛凸出,嘴唇外翻,耳朵大得不像话。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肌肉块块分明,像是一头刚从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海夜叉看到芸娘,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声粗粝,震得墙上的鱼干都在抖。
“我当是谁呢。厨神谷的余孽,芸娘。”他扛着鱼叉,朝芸娘走了两步,“十年不见,你还没死啊?带着这几个通缉犯,想来我这儿送死?”
芸娘手握切豆腐刀,站在那儿,冷冷道:“我们要去断崖。让条路出来,大家相安无事。”
海夜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去断崖?去拿母火吧?盟主早传话下来了,谁拿到母火,谁就是下一任御厨盟盟主。你觉得我会放你过去?”
苏妙音把嘴里嚼的鱼干咽下去。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跟当前局面完全不相干的话:“你这作坊里,是不是藏了好东西?”
海夜叉笑容一僵。
“我闻到一股很特别的味道。”苏妙音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鼻翼轻轻翕动,“不是鱼。是酒。很深很深的酒窖里,藏着几十年的老坛子。”
海夜叉脸色骤变:“你的鼻子……你怎么知道?”
苏妙音看向海夜叉身后的作坊。她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是一种方步尘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不是战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对某种东西的执著。
“里面有一坛五十年的东海老窖。”她说,“浪费在你这种人手里,太可惜了。”
海夜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握紧鱼叉,骨节“咔咔”作响。
“臭丫头,你找死!”
鱼叉一挺,带着呼啸的劲风,朝苏妙音当胸刺来。
苏妙音侧身。
鱼叉擦着她的衣襟刺过,带起的劲风把她耳边的碎发都吹了起来。她左手一伸,精准地抓住叉柄。右手一掌拍在海夜叉胸口。
“啪”的一声脆响。
海夜叉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浅浅的掌印,然后抬起头,狞笑了一声。胸口的肌肉猛地一弹,苏妙音的手掌被弹开,整个人后退了半步。
“小丫头,力气不小啊。”海夜叉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嘎嘣”响,“但老子练的是‘铁甲功’,刀枪不入!”
他双臂一震。
上衣碎成布片飞散开来,露出一身黑铁般的肌肉。那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每一道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那肌肉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深色,像是把铁水浇在了人皮外面。
方步尘拔剑上前。剑尖如电,直刺海夜叉咽喉。
剑刺中了。
但没有刺进去。
“叮”的一声脆响。剑尖抵在海夜叉的喉结上,像刺中了生铁。方步尘脸色微变,手腕一翻,变刺为削,横切向海夜叉的颈侧。
“叮——”又是一声。
剑锋划过皮肤,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方步尘的脸色彻底变了:“这铁甲功……练到皮肉了?”
海夜叉挥叉横扫。方步尘急忙后仰躲避,叉尖擦着他的鼻尖划过。那劲风把他身后一个装满盐渍鱼内脏的木桶劈成两半,黏糊糊的鱼杂碎流了一地。
方步尘听到那声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全是黏糊糊的、半透明的、带着暗红色血丝的鱼内脏。那颜色、那质地、那气味,像是一桶被搅碎了的血块。
“这……这也是血……”方步尘的脸色刷地白了,两条腿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软下去,“我不行了……”
陆小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往后拖,嘴里骂骂咧咧:“大师兄你能不能分个场合晕!这他妈是鱼血!鱼血你晕什么!”
“鱼血……也是血……”方步尘已经翻白眼了。
芸娘趁机从侧翼切入。切豆腐刀快如闪电,刀光如一片薄雪,直取海夜叉手腕。海夜叉回叉格挡,刀叉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对了七八招。芸娘的刀法精妙,刀刀指向要害。但海夜叉的皮太厚了,刀尖划在他手臂上,只留下几道浅痕。而他的鱼叉又重又猛,每一次挥动都带着要将人砸成肉酱的蛮力。
芸娘逐渐落入下风。
“芸娘啊芸娘。”海夜叉一边猛攻一边笑,“你的刀还是跟十年前一样,跟你的命一样,又细又脆。”
唐小糖掏出弹弓,连射三发贝壳弹丸。弹丸呼啸而出,全部精准地命中海夜叉的后脑勺。
“啪!啪!啪!”
贝壳在他头上碎成了渣。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呸”了一声:“哪来的小蚊子。”
陆小风惨叫:“这家伙是铁打的吗?根本打不动啊!”
苏妙音站在一旁,没有急着进攻。她的目光在海夜叉身上游走,像在寻找什么。
就在此时,烧鹅突然从唐小糖怀里飞了起来。
它飞得不高,刚好掠到海夜叉头顶上方。然后它调整了一下角度,对准海夜叉那颗光秃秃的、在太阳下反光的脑袋——
拉了一泡。
海夜叉浑身僵住了。
他还在挥舞鱼叉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满手黏糊糊的、温热的、白中带绿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脸色变了。从黑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头皮上蠕动。
烧鹅嘎嘎叫了两声,拍拍翅膀飞回唐小糖怀里。它把头埋进唐小糖的臂弯,只露出一个尾巴,朝海夜叉的方向摇了摇。
嚣张到了极点。
“我宰了你——!”海夜叉发出暴怒的咆哮,鱼叉开始疯狂地胡乱挥舞。他不再讲任何章法,不再防守,不再看路。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那只鹅。
鱼叉扫过晾鱼架,木架“轰”地倒塌。鱼叉砸在院墙上,石头碎屑飞溅。鱼叉劈向地面,石板裂开几道缝。
苏妙音的眼睛亮了一下。
海夜叉的呼吸乱了。他的身体像是一座内部压力过大的锅炉,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控制。铁甲功的气息在溃散。
苏妙音身形一晃。
她闪到了海夜叉背后。海夜叉还在拼命挥舞鱼叉,完全没有察觉到苏妙音的动作。苏妙音对准他后腰肾俞穴的位置,一拳砸下。
那一拳打得短促而精准。
海夜叉发出一声闷哼,像是一口大钟被从内部敲碎。他浑身一僵,鱼叉脱手飞出,插进了三丈外的地面。然后他整个人像一座铁塔一样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灰尘。
苏妙音甩了甩手腕,面无表情。
“铁甲功,总有罩门。”她说,“你的罩门在腰上。因为常年坐着喝酒,气脉不通。酒喝太多,伤肾。”
陆小风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脸上还糊着半片鱼干:“二师姐,你怎么知道他罩门在腰上的?”
苏妙音:“猜的。打完就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作坊深处。片刻后,她抱着一坛沾满灰尘的老酒出来。
那坛酒看着不显眼,泥封完好。苏妙音拍开泥封,深吸一口。酒香在院子里散开来,带着琥珀色的、沉甸甸的海风味道。
万年冰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五十年的东海老窖。”她把酒坛子绑到背上,系了个结,“路上喝。”
陆小风咽了咽口水:“二师姐,那晚上能不能分我一口?”
“看你表现。”
海雾村后山。
一条天然溶洞从村尾一直往里延伸,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洞壁上湿漉漉的,溶洞尽头透进来一线天光,走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海风从悬崖边呼啸而来,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众人来到一处断崖边。面前是一片被炸毁的栈道残骸。几根腐朽的木桩还钉在崖壁上,孤零零地悬在半空。往下看,是万丈深渊,海浪在底部咆哮着撞击礁石,溅起数丈高的白色水花。
陆小风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脸都白了。
“这怎么过去?飞过去吗?”
芸娘站在崖边,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怀念,有悲伤,也有一丝近乡情怯。
“以前这里有九十九道弯的栈道。”她的声音很轻,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依崖而建,一边走一边能听到海浪在脚下拍打。每年春天,谷里的桃花会飘到栈道上,走在上面像踩在云里。”
唐小糖眼眶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芸娘的袖子。
“芸娘姐姐……”
芸娘深吸一口气,收回情绪。她指向对面隐约可见的一处崖壁平台。
“那边就是入口。栈道虽然炸了,但我在炸之前留了一条后手——崖壁上每隔三丈,有一个凿出来的踏脚洞,是为轻功高手准备的逃生路线。”
方步尘走到崖边,眯着眼睛评估了一下距离。
“三丈一个,总共大约三十个踏脚点。”他顿了顿,“我的轻功能过,二师妹也没问题。但小师妹和陆师弟……”
“我轻功好得很!”陆小风立刻举手,但他的手举得不太直,“但这下面是大海啊!掉下去就是喂鱼!我恐高……不是,我恐海!”
苏妙音把酒坛子在背上绑紧。她走到崖边看了看,然后转向烧鹅。
“鹅,能不能带人飞过去?”
烧鹅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它飞起来,绕着小师妹转了一圈。它飞到小师妹头顶,用爪子抓住她的衣领,使出吃奶的劲往上提。
小师妹双脚离地三寸。
然后烧鹅就提不动了。它在半空中扑腾了三四下,喘着粗气降落下来,累得直吐舌头,脑袋耷拉着,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陆小风绝望地捂住脸:“完了完了,它连最小的师妹都带不动。”
方步尘沉思片刻。他看了看崖壁,又看了看地上的装备,忽然眼睛一亮。
“我有办法。”
他从行囊里掏出从作坊带出来的一大捆粗麻绳。那绳子有小臂粗,是渔船上用来拉网的,结实得能吊起一头牛。
他把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递给苏妙音。
“二师妹,你轻功最好,你先过去,把绳子固定在对面。我在这边拉着,做成一条索道。陆师弟轻功不差,借一根绳子就能稳住身形。小师妹可以绑在我背上。”
陆小风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师兄,你对我太好了!但万一你体力不支松手了……”
方步尘诚恳地看着他。
“那我就把你的通缉令复印费,全部给你烧下去。”
陆小风嘴角抽搐:“……谢谢师兄,我感受到了浓浓的同门情谊。”
苏妙音接过绳子一端,在手上绕了两圈,紧了紧。
她走到崖边,没有助跑,没有深呼吸。她只是屈膝、蹬地,整个人像一只海燕般掠过崖壁。脚尖在踏脚洞之间轻点借力,动作行云流水。海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但她像一根离弦的箭,十来个呼吸的功夫便稳稳落在对面平台上。
她将绳子在石柱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朝这边挥了挥手。
方步尘拉紧绳子,试了试承重。绳身绷得笔直,像一根横跨峡谷的琴弦。
他回头对陆小风说:“该你了。”
陆小风站在崖边,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
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对,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最好别死……”
然后他运起轻功,踩着绳子朝对面飞掠而去。
前半段很顺利。陆小风的轻功确实不弱,在绳子上的步伐轻快稳当,甚至还扭头朝这边笑了一下。
但走到一半时,一阵海风从侧面扑来。
绳子剧烈摇晃。
陆小风身形一晃,整个人朝绳下滑了半尺。他的双手在半空中乱抓,一把抓住了绳子,但整个身体已经悬在了半空,两条腿胡乱蹬着,发出凄厉的惨叫。
“救命啊啊啊啊啊——!”
烧鹅从对面飞过来,绕着他转圈,冲他嘎嘎叫。那叫声短促而响亮,像是在骂他没出息。
陆小风泪流满面:“我好歹是你半个饲养员!你居然嘲笑我!”
对面的苏妙音一手拉住绳子,稳住绳身。另一手抄起一块碎石,对准陆小风的方向弹了出去。
碎石破空。
精准地打在他屁股上。
“嗷——!”
陆小风疼得整个人往前一窜,反而借着这股力重新站回了绳子上。他捂着屁股连滚带爬地过了最后一段,一头栽倒在苏妙音脚边,喘得像条狗。
“二师姐……你打人……真疼……”
苏妙音低头看着他,淡淡道:“有效。”
这边,方步尘把小师妹用绳子绑在自己背上。烧鹅被小师妹紧紧抱在怀里。
“抱紧我。”方步尘说。
“嗯。”唐小糖把脸埋在他背上。
方步尘朝对面喊了一声:“我们过来了!”
他踏上绳索,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前走。海风一阵一阵地吹,绳身微微晃动。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背上的小师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问:“大师兄,你怕不怕?”
方步尘额头冒汗,但声音很稳:“怕。但怕也得走。你抱紧就好。”
走了一半,一阵海风吹过来。方步尘无意间瞥到了脚下。深渊万丈,海面翻涌,白色浪花像无数张开的嘴在等着他。
他的眼前忽然一阵发晕,脚步停了。
小师妹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她抬起头,凑到他耳边,轻轻唱起了一首儿歌。
是青山派山下的采茶调。她小时候害怕时,师兄师姐们都会唱给她听。
“三月采茶来,茶山青又青。姐姐挽竹篮,妹妹系花巾……”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在风里飘。
方步尘愣了一下。
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海风还在吹,绳子还在晃,但他重新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跟着小师妹的歌谣节奏,稳稳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双脚踏上平台的那一刻,方步尘长出一口气。他解开绳子,把小师妹放下来。然后他腿一软,也跟着瘫坐在地上。
芸娘最后一个过来。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比苏妙音还快了几分。
落地后,她看着四人一鹅瘫的瘫、喘的喘,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走吧。”她转过身,朝崖壁后那条狭窄的石缝走去,“厨神谷,就在前面了。”
烧鹅从唐小糖怀里飞出来,率先冲进了石缝。
它的羽毛在崖壁间投下一道小小的金光。
海风从身后追过来,把它的鸣叫声送进了山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