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城外的官道岔路口,一块斑驳的路牌孤零零地立着,指向三个方向。北上京城,南下江南,东去东海。烧鹅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路牌顶上,脑袋朝着东边,翅膀张开,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
陆小风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芸娘,厨神谷的废墟具体在哪儿?这地图上东海边全是空白。”
芸娘接过地图,手指点在东海边一处没有标注的位置。那个位置在陆小风的地图上只是一片泛黄的空白,连海岸线都画得模模糊糊。
“这儿,断崖之上。”她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当年进出只有一条栈道,外人根本找不到。灭门之后,我把栈道炸了。”
方步尘肩上的剑伤还缠着绷带,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他凑过来看了看芸娘指的位置,沉吟道:“栈道炸了,那我们现在怎么上去?”
芸娘看向路牌顶上那只迎风展翅的烧鹅。
“它会带路。”芸娘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食火之间会互相感应。谷里还有一朵‘母火’,是厨神用毕生心血炼出来的。当年我没能带走它,现在御厨盟的残党一定也在找。”
苏妙音正蹲在路边吃干粮。听到这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御厨盟还有残党?”
芸娘点头,神色沉下来:“饕餮老人只是盟主,御厨盟的势力遍布天下。丰州城这一仗,我们端掉的只是他的老巢。但外围的七个分舵还在运转,他们不会放弃食火。”
陆小风倒吸一口凉气:“七个分舵?每个都像饕餮楼那么难搞?”
“有几个更棘手。”芸娘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东边的官道上,“其中之一,在东海边的渔村里,表面上是个晒鱼干的作坊,实际上是御厨盟的海运枢纽。我们要去断崖,必须经过那个渔村。”
唐小糖举起手,小声问:“芸娘姐姐,那我们绕路不行吗?”
“绕不过去。”芸娘摇头,“那个村子建在入海口的悬崖边上,是通往断崖的必经之路。左右都是礁石滩,船也靠不了岸。”
苏妙音把最后一小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到烧鹅嘴边,烧鹅一口吞了下去。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那就不用绕。走。”
她说“走”的时候,人已经迈出了步子。朝着东边。
五人一鹅踏上了东行的官道。烧鹅从路牌上飞下来,稳稳落在苏妙音肩头。清晨的阳光从海的方向照过来,给它白花花的羽毛镶了一层金边。
它迎着朝阳,打了个带着火星的饱嗝。
陆小风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把地图折好,塞进靴子里。
“东边的海风大不大?”他问。
“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芸娘头也不回。
“开什么玩笑。”陆小风拍了拍靴子里的地图,“我还要去找新的说书素材呢。‘青山四侠东海寻宝’这个题目,光听上去就值一百两。”
方步尘走在他旁边,悠悠地说:“到时候跑路的时候,别把你靴子里那些银票绊着脚。”
“大师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陆小风,轻功怎么样你还不知道?”
“知道。所以我在提醒你。”
苏妙音走在最前面,肩上的烧鹅突然伸长脖子,朝东边的天空望了一眼。它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是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它已经感应到了。”芸娘低声说。
“什么?”
“母火。”芸娘的目光也投向东方,“隔着几百里,它都能感觉到。看来十年了,母火一点都没弱。”
烧鹅在苏妙音肩头拍了拍翅膀,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咕噜”。那声音不像它平时嘎嘎叫的调子,更像某种回应。
苏妙音伸出手,轻轻按了按烧鹅的脑袋。
“别急。”她说,“快到了。”
三天后,东海边。
海雾村的轮廓从雾里慢慢浮出来,像是一艘搁浅在岸边的破船。雾气浓得化不开,咸腥的海风裹着鱼干的臭味,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灌。村口立着一块木牌,字被海风侵蚀得斑驳模糊,勉强能认出“海雾村”三个字。
木牌旁边,一排排晾晒鱼干的架子在雾中若隐若现。鱼干挂在架子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一面面破旧的旗帜。
村子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没有小孩嬉闹。连鸡鸣都听不到一声。只有海浪拍打悬崖的轰鸣,从远处沉闷地传来,一下又一下,像大地在叹气。
方步尘握紧剑柄,脚步放到最轻。
“太安静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陆小风踮着脚尖往村里张望。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瞪大眼睛,一把抓住方步尘的袖子。
“那些晒鱼的架子……排列方式不对。”陆小风的声音在发抖,但脑子转得飞快,“那是按照奇门遁甲的方位摆的。每个架子下面都藏着一个暗哨。我数了一下,至少二十个。”
芸娘眯起眼睛,扫了一圈雾中的架子:“看来御厨盟知道我们会来。”
苏妙音吸了吸鼻子。她的鼻翼动了动,像一只在空气中寻找猎物的猫。
“有股味道。”她眉头微皱,“不是鱼腥味。是火药。他们把进村的路都埋了火药,踩上去就炸。”
唐小糖抱紧怀里的烧鹅,声音发紧:“那我们怎么进去?”
烧鹅突然从她怀里挣出来,翅膀一振,径直冲向最近的一个晒鱼架。
“鹅霸!”唐小糖低声惊呼。
烧鹅没理她。它落在架子上,翅膀猛地一扇,把挂着的鱼干全部打落在地。然后它低头,对着木架底部一顿猛啄。
木架是空心的,底部埋着一个蜷缩的人。
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烧鹅对着他的脸就是一个火嗝。火苗不大,但正正好好烧光了他的眉毛。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从架子里滚出来,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陆小风张大嘴:“鹅霸这是……在拆陷阱?”
芸娘眼睛一亮:“食火对火药有感应!它能闻到火药的味道!”
方步尘拔剑出鞘。剑光在雾中一闪,像一道银线划开灰白色的幕布。
“那就跟着鹅走!”
烧鹅已经飞到了第二个架子上。它故技重施,一爪子把鱼干蹬掉,低头啄开木架。下面藏着的暗哨刚要冒头,苏妙音已经到了。
一拳。
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落进旁边晾晒的渔网里,被缠成一团,越挣扎缠得越紧。
烧鹅一路往前飞。每落在一个架子上,它就用爪子把鱼干打掉,露出底下的暗哨。苏妙音跟在它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一拳一个,把冒头的黑衣人全部打飞。
有人想从侧面偷袭。刚蹲起来,胸口就挨了方步尘一剑。剑没有出鞘,用的是剑鞘头,精准地戳在肋下最疼的那一点上。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肋骨重新缩回架子里。
方步尘紧闭双眼。
他的剑在雾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银光,剑气精准地切断埋在路面的火药引线。火光在他身后一路熄灭,发出“嗤嗤”的响声。
陆小风抱着一捆从晒架上拆下来的竹竿,跟在后面当远程支援。他一边把竹竿当标枪往黑衣人堆里扔,一边给自己配音:“一枪封喉!双龙出海!三阳开泰!四喜丸子!”
小师妹掏出弹弓,把沿途捡的贝壳当弹丸,专打黑衣人的膝盖。贝壳在雾中呼啸而过,精准地命中每一个试图站起来的暗哨。那些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膝盖哀嚎。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村口的阵势被拆了个精光。
二十多个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渔网和鱼干堆里。有人被网缠得动弹不得,有人一脸血,有人裤裆湿了一片。呻吟声此起彼伏。
苏妙音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条完好的鱼干。
她撕了一口,嚼了嚼。
“晒过头了。”她面无表情地评价,“发苦。”
烧鹅落在她肩上,伸头去啄她手里那半条鱼干。苏妙音把剩下的一口全塞进烧鹅嘴里。
“别浪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