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不曾歇脚。月亮自东边缓缓浮起,将土路铺成一片惨白,路面细碎土粒浸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灰白微光。楚寻继续向南行进,旧伞夹在腋下,布袋提于掌心。步伐依旧稳当,只是相较白日,稍稍放缓了些。夜风比黄昏时分更凉,自南边漫卷而来,裹挟着厚重水汽,沾在面上,久久不散。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路忽然一分为二。岔路口没有立碑,没有刻痕标记,四下阒寂无人,唯有两道宽窄相近的土路,向着两个方向遥遥延展。左边那条折向东南,路边生着一丛矮树,枝条长年被风打磨得齐整,枝叶稀疏,在月色里看去清疏单薄。右侧那条通向西南,道旁尽数是野荒杂草,草叶浸满露水,月光落上去,浮起一层湿冷的灰白。两条路上都不见车辙,也无半枚脚印,仿佛已经沉寂多年,久无人踏足。
他立在岔口,将布袋搁在脚边,褐色旧伞斜靠在腿侧。没有下蹲,也不四下探看。伸手从怀中取出木匣,掀开匣盖,将里面物件一一取出。骨片、草茎、木牌,连同那柄旧伞,四样东西依次排放在泥土之上。月光静静覆落,将每一件物什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先去端详骨片,也不看木牌。拿起那根草茎,在掌心轻轻一转,草茎的断口朝向东方。再翻转木牌,背面刻着的“南”字,底下那一横,比寻常写法更长,笔画末端微微向左偏斜。他又翻过骨片背面,那句“你娘在南边”之中,“南”字收笔,与木牌上的字迹如出一辙,末横同样朝左偏去。
他将木牌与骨片并排摆好。两处“南”字的笔势指向重合,一同朝向西南方向。
楚寻站起身,把所有物件小心收回怀中,拎起布袋,握住伞柄。不再望向另一条岔路,转身踏上右侧这条荒草丛生的小径,继续向南而行。月光从西侧倾泻而下,他的影子投在东边草甸上,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前路在月色里愈收愈窄,两侧野草越长越高,没过膝盖,不断擦扫着他的裤脚。
他没有停下。伞稳稳夹在腋下,木匣紧贴胸口。这四件信物叠在一处,硌着肋骨,像这一路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语,凝作同一份重量,替他辨认前路,引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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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