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大半夜，草越来越高，从没过膝盖长到了腰间。草叶上挂满了露水，他每走一步，裤子就被打湿一截，到后来整条裤腿都湿透了，贴在腿上，凉意顺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停下来拧裤腿，只是继续走。
月亮在偏西的位置，光线开始变薄，从灰白变成灰蓝，天边隐约露出一线浅色的光。他在一片齐腰深的草丛里停下来，草叶围着他，四周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他蹲下来，把布袋和伞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木匣，打开盖子，把那块木牌拿出来，翻到背面。月光很薄了，但他还是能看见那个“南”字的最后一横向左偏。他又把骨片翻过来，两处“南”字的笔势指向重合，和刚才在岔路口看到的一样。他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继续往西南走。
草开始变矮了。不是慢慢变矮，是像有人用刀在某一处划了一条线，线那边的草只到脚踝，线这边的草齐腰。他跨过那条线的时候，感觉脚下忽然硬了，草根底下的土从松软变成硬实，踩上去有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层硬土不是自然的，是被人踩过很多次之后形成的，表面光滑，和他之前在废墟里走过的那条旧路一样。他顺着那条硬土路继续往前走，草从脚踝退到脚面，又从脚面退到只剩一层贴着地皮的短草。
天边亮起来了，灰蓝变成灰白，灰白里透出一层浅金。他走了一阵，在路边看见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表面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他蹲下来，把石头表面的土拂开，看见石面上刻着一道弧线，弧线的走向和他在废墟、在溪边、在那块河石上见过的一模一样。他站起来，继续走，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又走了一阵，他看见前方有一道矮墙。不是断墙，是一道完整的墙，不高，到他腰部，沿着路的一侧延伸出去，越来越远，消失在远处一片低矮的树丛后面。墙上爬着藤蔓，藤蔓已经枯了，但还缠在墙上，没有掉下来。他走到墙边，伸手碰了一下墙面。墙是土坯的，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和他在柳村、在土墙前摸过的那些墙一样。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墙在他的右手边，矮树丛在他的左手边，路在中间，越来越窄。他走了一阵，墙到了尽头，矮树丛也到了尽头，面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短草。空地正中央立着一棵树，树干不高，枝条却伸得很开，像是被人修剪过，又像是被风常年吹成了这个形状。树下有一张石桌，桌面上放着一样东西。他走近了，看见那是一把伞——褐色的，旧的，伞面已经褪了色，边缘磨出了毛边。和柳氏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在石桌前站住，没有去拿那把伞。他低头看着它，看见伞柄上缠着的旧布，和他手里这把伞柄上的旧布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质地，缠法也一样。他把手里那把伞放在石桌上，和旧的那把并排放着。两把伞并排躺着，伞骨歪的那一根，在同一个位置。他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木匣，放在两把伞旁边。他又掏出骨片、草茎、木牌，一一放在石桌上。五样东西排开，石桌被占了大半。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块木牌翻到背面，把骨片翻到背面，把两个“南”字对着放好。然后他拿起那把旧伞，拉开伞面。伞骨歪的那一根还在，伞面上的毛边还在。他把伞合上，放回原处，站在石桌旁边，等着什么。风从树冠上穿过去，叶子响了一阵，又停了。空地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间空屋子，正在等着人把门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