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浅湾南部苇丛野道口处的水声就响了起来。
刘韬走在滩外干燥的沙地上,还没到水边就看到张飞蹲在磨圆石上先动了,矛尖没有抬起,只是向上看影子从哪里拱出来的。来的脚步一个接着一个慢慢试探着走,专挑苇根,泥壳,不溅起水花。等到人接近浅水区的时候,刘韬才看清楚:还是那个驼背的老卒,胳膊上有一道疤,衣服破烂不堪,腰部凹陷下去了,手里空着,并没有拿东西。
“你上一次是怎么来的,这一次就按照原来的路子走。”张飞把窄板压到水边说,“我不查你,先问一下你是哪里来的。”
老卒站在水边,向上看看两岸的情况之后才把脚踩到了木板上。他走得十分稳健,比上次要熟练一些,但是又不像上次那样急躁。上到滩头后,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流,他也没有因此而发抖,只是给张飞拱了拱手,站住不动。
张飞问他:“一路上你是怎么走的?”老卒摸了摸自己的手,哑着嗓子说道:“天还没亮就出了营门。我不走正道,在芦苇丛中行走,白天躲在沟里,到了夜晚才敢行动,跑了两个晚上才找到这个地方。”
张飞听完之后就让手下的人看着水,要带他去官府。老卒挪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说他不进这道门,想在滩上等,先让人把上次有界柳的地方指给他看。刘韬在滩边听了之后说道:“先进地,后进门。”
到了垄头的时候,太阳刚从东方树后升起,垄上的幼苗刚刚破土而出,一簇簇翠绿嫩芽。老卒站在垄边,不敢往地里踩,一双眼睛沿着那排界柳一根根地往下看,好像是在数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使君。”他见刘韬走向前来,先鞠躬施礼,喉咙里咕哝了一阵子之后才把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
“使君,这次我自己走回来的……那册子,查不查我们以前的账?”
刘韬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不问张饶有没有捎来消息,也不问营地里的几千人是怎么想的。他招来一个人,让人把量地用的绳子拿过来,把绳子的一头交给老卒。
“数目不必让我去统计。你自己数一遍,数到这段的最后,再去对照一下本子上的数字。对不上的话,你就如实相告。”
老卒手握绳索,愣了一下,没想到官家人会把绳子交给自己。他蹲下身,先把绳头压到垄东头的界柳根上,再站起来往西走。他走得不快,在垄沟里一步一步地走,脚掌横过来比着行距,比一段,念一声,再挪一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了,然后回头看了看那一排苗行,双手在空里虚虚的按了按,心中把之前发生的那一幕又回忆了一遍。
走到垄尾之后,他将绳子收起来,抖落的尘灰簌簌的落下来,落在垄边那册摊开的簿页上。
刘韬低头一看,瞥见那层灰里好像有淡淡的字迹在渗出。
【垄是真的,数也对得上。可这一手他量得比散户老练。他从前量过别人的地】
刘韬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上次他只当这个人是个识真垄的种地汉,后来才知道他还会测量土地,是为别人测量过土地的。在营里这样说话的人,比一个只认得垄的老卒要有威信得多;营里的两派,也都会比旁人更早的把眼落到他身上。
他没有把这层露出来,只等老卒自己数完。
“使君,我测过了。”老卒直起腰来,手还虚着,声音低沉的说,“垄到了头,垄窄了,我用这只手一比,一堆一堆的……跟册子上写的,差不离。”
“你自己量出来的数,你回去说得出口。”刘韬说,“你带来的那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旧账那笔,如今还没有到时间呢。”
老卒脸上的轻松一下子就不见了。他在垄边站了一会儿,把没有回答上来的问题在心里反覆思索了一番,突然蹲下身来,用手指抠住垄头一撮湿润的泥土,攥了又松开,仿佛想看看这块土地是不是真的能攥出水来。
看过地,老卒到底还是进了那道门。官署偏厅里,孙乾把册子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的指给老卒看。册子上有两千多人,口粮供应到什么时候,垄东从哪棵界柳开始,垄西到哪条沟结束,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着的那一栏,手指在上面按了按,抬眼看向老卒,说话的声音很慢。
“使君,收一个人入册容易,收一份旧账入册,日后就是可以被人指责的口实。这一条,退不得半步。”
老卒没有全听懂,只听明白了“旧账”两个字。这两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那片攥过土的手背上。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脸膛上那点刚亮的颜色又暗下去,垂着眼,没敢再接话。
刘韬知道这一关绕不过去,也知道孙乾这一拦,拦在理上。
“账要站得住,须先有人信这账,并且他自己也要会核对。”他说,“旧案暂时先空着,空着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因为现在还不具备条件。”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根新裁的柳枝,又拿过一块薄木片,当着老卒的面,在木片上刻了几道横杠,一道短,两道长,末尾一个点。
“名不落,地先量。”他把柳枝和木片一起递过去,“这就是你今天测量的垄,几道杠记几段数,你拿回营去。你的弟兄要是不信你一张嘴,就照着这枝子,这木刻,去找一块地自己量。量完对得上,就知道我这本册子不是画给人看的。”
孙乾在一旁看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一步落在实处,要比起空口许诺一句不追究旧账稳妥得多。
老卒双手接过柳枝和木片,捧在手里看了很长时间。他不认识几个字,但是木片上那几道杠他看得懂是什么意思。他把东西塞进贴近胸口的衣缝里,按了按,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来。
“我带话回去,就说……地是真的。旁的,我不能多说。”
“旁的你不用说。”刘韬说,“你就说是自己亲手量过的。”
送走老卒那半天,刘韬并没有马上回厅。他叫人准备好一艘小船,趁着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沿着浅湾南部再过一遍。张飞撑着船,孙乾在船头压着灯。
潮水退去半尺,泥滩就露出来了,很远就能看到水边有一条被清理过的痕迹。刘韬蹲下身来,把上面的浮泥扒拉开,下面露出几根夯好的木桩,桩头被什么利器削平了,并不是摆渡人随便插上的。
“这水道,”张飞把船撑近,“不是摆着看的。清过淤,夯过桩,一趟一趟的在用。”
刘韬蹲在桩子前,桩孔里积着一汪没退的水。水面上可以看到他半边脸,字也从脸影的旁边浮现出来。
【这条口水道,清淤的手脚不止一回。隔水的量,也没停过】
【它通的不是一个散户的滩,是一段早替船算好的路】
刘韬看着这两行字,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他一直当对岸的人是趁着夜晚偷摸过来探路的,探完就走。桩孔里的这点积水说明,那头的人来来回回清过好几趟,是在照着一个能过船,能出海的口子养着它。
“使君,”孙乾把灯往水面上抬了抬,照亮了北面那段浅浅的滩,“这个湾子可以通向大海。留着它,白天黑夜都不知道有多少人从这头摸熟。不如在南面设立一个岗亭,每天登记,凡是经过的都留下记录。既不是封绝,也不至于没人看管。”
张飞将篙子往水底一顿,泥里咕咚一声。
“封了图省事,以后哪个还敢摸上岸?”他粗声说,“我守这些夜,守的就是个不封。你把北面的浅滩给堵死了,第一个过不来的是躲官的人,第二个才是探你深浅的。你分不清谁是谁,封一次,就把真正来找活的先给撅了。”
孙乾还想说什么,刘韬就抬手制止了他。他站在泥滩上,把北面的浅滩跟南面这条通往大海的水道放在一起看。
“口子既然不是散户凿的,那么堵住北边那段,那头要走的船就只能走南边那条,倒是先把我们自己人挡在了岸外。”他说,“北边这段浅滩做几段轻的活障,白天的时候弄得像个半封的样子,自己人认得暗记;南边这条通海的,一根也不动,派人暗中记数,记船痕。”
他顿了顿,把话收住。
“堵一头,留一头,我留的那一头,是拿来当引绳的。”
张飞听完之后就没有再争辩了。他望着南面的水道,夜色笼罩在水面之上,过了一会儿,低沉的声音说道。
“封水容易,封自己的心就很难了。”
孙乾没有接话,只应了一声。
第二天官署里,刘韬把昨天晚上这一段落成文书。几段活障怎么设置,暗记如何识别,南段哪一天换人,船痕每隔几天记录一次,一笔一笔的写下来,不让它只落在某一个人身上。写完之后他放下手中的笔,才重新掂起张饶那杆秤。
回客没有信物,没有话语,两手空空的回来。他还想着张饶会不会随手递上一件信物,说出一句实在话。眼下什么也没有。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这头等的是张饶点头,而张饶那头,大概是在等营里的老弟兄们自己先掂量明白。
“他不带话回来,是给自己留着话。”刘韬把文书推给孙乾,“这个人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先递字的。”
“那么他到底往哪个方向偏?”孙乾问。
“他两面都不偏。”刘韬说,“就为了这事儿,我这道验册的口子,才得当着众人开。”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就站起来到浅湾北边去看新设置的活障。到了滩边的时候,太阳快要下山了,风从水面上卷过,吹动他身侧那盏提灯。他顺着活障一个接一个的往下看,每过一根桩子,都蹲下来研究一下桩头上刻的暗记有没有变化。走到最北面,最末那根新桩上,木纹里面嵌着几道新的刻痕,并不是他的人刻上去的。
有人拿刀在木桩上新刻了半笔十字的起手,只一道斜折,栽进木心里,还没有刻完。他怀里的签子上还有半笔,桩上这一道是新添的,跟签子上那半笔不是一处。
刘韬蹲下身来,手指沿着那道刻痕滑过,木头还很新鲜,断口上还有没干透的水汽。他收回手,就站在了桩子旁边。风吹动他身上的一点灯影,落在了桩子上的那半笔里。
他这头活障今天才立,对面今夜就已经有人摸到障前,还留下半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