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山腰处的人影从草丛中钻出。
药锄先把湿漉漉的草丛拨开，然后人的肩膀，背部，最后是整个身子。云阿璃的裤子从膝盖下面开始都是泥巴，头发上还粘着枯叶，背上背着一个装满了药物的大篓子，被压得东倒西歪。一步一步的沿着草坡走到石头边上之后，才把篓子卸下来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来稳住呼吸。
阿依还没等她站稳就扑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喉咙有些发紧：“终于出来了！我的双腿已经有半个多钟头没有知觉了！”
云阿-璃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手将湿漉漉的前额头发别到一边，又转过头来看了看那个山坡。坡下灰绿色的影子很低，跟她进去之前一样，没有任何生机。
“能看到一整株的样子。”她的声音十分沙哑，“在沟里比较阴凉的地方，成片成片的生长在发酵过的土壤上。把叶子的背面逐个掐掉之后，发现须根排列得很整齐，断口处有丝状物，是正品镇咳根。”
她把药篓子上面的草去掉，里面可以见到一些带根的植物斜插在里面。阿依也靠近了一点，叶子还很鲜嫩，根上的泥土弄到了她的手上。药婆也扶着树墩探出头来望了会儿，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可以挖到一副正经的药。”云阿璃又把草铺好，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高兴的表情，只是淡淡的说，“那个地方很深。来回走大半天的路，根从土里出来后，隔两天就会干枯萎缩，药效也随之改变。要挖的话就要早些时候，把人手拉上一起干。”
阿依知道后面的话很重要，就把【那还得再进一趟】吞了下去。她只将那成株的叶尖轻轻抚平。
三个人依旧走原来的路回去了。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旧晒场那边一盏黄色的防疫灯亮着，孤零零一点。云阿璃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来到灶口，把药篓放在邱婆面前，又拿了一些根茎给她。
邱婆在灶火的光线下，拿着根对着自己比划。她不敢多动，用手指轻轻刮了下根皮，再闻了闻。
云阿-璃小声说：“今天晚上这锅，还是用上次剩下的材料一起煮吧。兑稀一些，再多煮一会儿。明天之后，就没有了。”
邱婆的手停了下来，将根样放回簸箕中，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灶口的火钳往灰里一推，火焰也就矮了一半。锅里依旧咕嘟咕嘟的煮着，味道比前几天要淡一些。
当天晚上，旧晒场就被分成两半了。一头是灶口的火焰，一头是老屋子里的那排铺位。
到了三更天的时候，老屋里面就听不到咳嗽的声音了。
前两天气闷了，一咳嗽就是半宿，隔壁棚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晚上翻身的时候还要等咳嗽声停了之后才能睡着。今天晚上很安静，但是不正常。最里面一张床铺上的人先醒了，睁大了眼睛听着，没有动静，就把自己撑起来往那边探了探。
他伸手，在那人的被口探了一下，手指一碰到布料就马上缩回去了。
他又试探了一下，这次停了下来，然后慢慢的将手收起，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再也没动。
油灯还放在床头，灯芯已经烧到只剩下一点红头。药碗放在铺沿上，碗口的药皮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天冷，已经没有热度了。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把窗台上的一盏防疫灯给拨了下去。灯苗短了一截，灯光也从墙壁上收了回来，整个老屋顿时就昏暗了大半。棚子里的人都坐了起来，但是没有人说话，就这样坐着。
云阿-璃天没亮就进屋了。在翻开手中的册子之前，她站到铺边看了一会儿被子里的人形，又看了看已经凉了的药。她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几个字。笔尖移动很平稳，写完之后就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然后退到门外去。
寨子里那句【救不活的要趁着天黑扔出去烧掉】的说法，这家人早就听到了。
当初那句话，在井台边，在货栈后面转了几个圈，传到了这家人的灶头上，就变成了扎在心口上的一根刺。自从亲人被赶到沟对岸以后，这位妇女就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她都会蹲在沟边，看那边有没有冒烟。烧衣服的工作转到了坡坳里面之后，烟望不见了，她的内心就更加不安了，总想着：烟没了，人会不会也被悄悄的处理掉了？
她不敢问，也没有地方问。隔着旱沟叫一声，那边就会回一句“好好的养着”。每次听到这样的回答，她心里的疑问就会更深一层。寨主曾在井台上当众澄清过，说那句话是没有根据的；有人教给她了，但是那是对一整个寨子的人都说的，落到一个每天守着亲人的堂客心里头，没用。
后半夜的时候，消息是从旱沟那里传过来的。传话的乡勇只说了句“那头老屋里走了个人”，之后便不再多言。这番话传到那一户人家的耳中，火苗就一下子窜到了头上。
那妇人坐在屋里一炷香的时间，就叫来了几个本家的男人。她红着眼睛，只说了一句话：“我家里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把他扔出去当柴烧！”
几个男人低下头来，没有人去劝。趁着守卫线路的乡勇换班之间的空当，四个人摸黑走了一段小路，来到老屋外面，把尸体用一条旧被子包起来，在上面再盖上一张破席子，抬着就走。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过木栏杆，跳旱沟，找一个比较安静的小山坡挖一个坑埋掉，总比让亲人变成一把灰好一些。把人埋在自己家的地里，逢年过节的时候也可以去看看。
木制围栏是用几根横木搭起来的，本身就不牢固。抬席的人一急，肩膀撞到了横木上，一根横木倾斜了，架子也松动了一半。走在最前面的人一脚踏上了沟沿处的湿润泥土，鞋底一滑，席子就往下掉，几个人马上弯下腰去托，脚步声乱成一片。
守线那边的情况比人想的要快很多。
三指是听到木栏发出的声音之后才动的。晚上守在沟里的时候，从不躺实，一有情况，人就从草棚里滚出来。他带着四名乡勇抢了过来，脚下踩着坡，几步便来到木栏处。他没拔刀，腰间的刀压根没碰。
“放下。”他开口说。
抬席的人没有松手，又向前顶了一步。三指抢在前面一步，左手伸出去，抓到对方的手腕。这只手断掉了两个手指，其余三个手指动作很准确，正好掐在手腕使不上力的地方。那人手臂一软，席子前面的角立刻就低了下去。三指的右手也跟着扶住了歪掉的横木，往后一扳，横木便“咚”的一声落在架上，木栏又被关上了。
他这一掐一扳，用的是三分力气，被掐到的人手腕只感到微微酸麻，并没有伤到皮肉。四个人被他这么一下，都齐齐的向后退了两步。
乡勇堵在沟口处，人挨着人地站成一排，把可以踩到旱沟的小路也给封死了。他们只是站着，手垂在两边，但是没有人向前推。
“退回去。”三指的手还扶着木栏，看着抬席的人说，“这条沟，不能过。”
抬席的汉子梗着脖子还想争抢，但是被掐住手腕的那个人先松开了手，席子的一角接着往地上搁。四个人站在一排乡勇面前好一阵子，最终还是不敢硬闯。他们把裹着旧被子的尸体抬到老屋外的檐下避风的地方，席子还盖着，没有人敢揭开。
沟那边没响多久，沟这边就有了脚步声。
陆沉舟是听到报告之后才过来的。他只带了一个人，一个拿着提灯的乡勇跟在后面。他在沟沿上站了一会儿，望着刚合好的横木，檐下的席子，以及那户人家几双红着的眼。他没有骂人，也没有让人去按谁。
“把灯拿得高一些。”他先说的这个。
乡勇将防疫灯从地上提起来，举到了头顶上。灯光圈住了沟沿这一片，一张张人的脸也在黑影中显现出来。
陆沉舟隔着旱沟站在那一侧，说话不快，也没提高嗓门：“今天晚上的事，我暂时不去查。你们心里的怕，我懂。”
那妇女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以后寨子里走了人，”陆沉舟又说，“不用你们自己摸黑去抬。头一条，先到寨子里报到。寨里出人出地，在离了水的坡坳选一个地方，深挖了，好好埋。”
他顿了顿，声音往下压了半度：“名字要写在册子里。哪一天走的，埋在哪一处，一处都不漏。以后你们要看他，寨子里会为你们指路。想上炷香，或者递个话，都有人领你们去。”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到了屋檐下的席子上，并没有看着任何一个人的脸。
这话一出，沟那头没人接。那几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抬席的手也慢慢从席子边上松开了。
“口说无凭。”陆沉舟说。
他向后挥了挥手。一个乡勇从寨子里抱出一卷新芦席，又拿过来一本册子，一并送到沟沿边上。新席子递过去，尸首上那张破旧的先撤下。他隔着沟，问清楚死者的姓名：姓冉，单名一个青字。就着灯光，他把姓名跟走的时辰，一项一项地记在册子的头一页上。
记完之后，他把册子举起来，在那户人家的面前一扬：“冉青的名字，我已经落上了。埋下的地界，天亮之后我会派人来报你们一声。”
那妇人盯着那本册子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几个汉子低下头，把新席子重新包裹好，退到一边，再也没有碰过那具尸首。
线还立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云阿璃就把从篓子里取出来的几株根样一根一根的摊到了灶口的簸箕里，摆开了。邱婆比昨天还要细致，拿起最粗的一根，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最后用指甲在上面掐出一个缺口，凑近灶火看了断面。
看了一会儿，她把根放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正品，成。”
围着灶口的人，都跟着松了半口气。这是这一晚下来，头一句能顺气的话。
云阿璃却没有随之放松。她看见簸箕里面的这几株鲜根，心里就明白了：今天用了旧料煮完最后一锅，明天灶口就会熄灭。这几株根撑不了几天，根须一见风就干缩，药性也随之消失。真要用它们续上那口锅，就必须在根还没干透的时候，再进一趟那样的坡，把那一整片成株都刨回来。
那个坡很深，来来回回要大半天，根起出来就得让人背，一个人一天也背不了多少。要一趟刨够，最少需要两个人进坡，外面还需要有人接应，还有人运。
云阿璃把那几株根样放回簸箕中，用草覆盖好，放到灶台里侧避风的地方。她站起身来，望着东面的山。天边已有些微白，但是那面背阴坡仍是一片漆黑，看不清形状。
还得再上一次那样的坡。
这一趟，一个人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