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早晨，寨子里的人还在为要不要退烧，能不能吃东西而犹豫的时候，云阿璃已经一个人先进了药仓。
不需要点灯。早晨的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照进来，所以她能够清楚的看到地上的药材堆，以及桌上的那本破旧的册子。
她把一包药材的包装纸撕开。剩下三小捆镇咳根，根须都已经干枯了，药味也开始慢慢散发出去。第二垛的连翘已经干枯，破碎，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的感觉。
她把一堆又一堆的东西搬到桌上，一包包的打开包装，然后抽出一张草纸，把能凑成一碗的干料都归到一块儿。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就把草纸丢掉了。
柴胡已经用掉一半左右，草乌也所剩无几了。也就是这样的东西，满打满算也出不了一个像样的药方来。
前些天旧晒场那边的事都是她说的，退烧的人主要是用连翘掐着量给够了，并且没有出现第二次发烧的现象。寨子里的人认为这是个好消息，在几天之内不断重复的说“快了”。当时她并没有把账算清楚，“再熬一两回”就是节约使用的意思，一天天的把时间往宽里撑。
现在账到底了。只剩下一点点料子，连那句撑头的话都拢不住。
她知道镇咳根已经断了，沟那边整晚都在咳嗽但是并没有睡着，半夜里无法控制住的几户人家也不能服用宁咳的正药；连翘到底了，退下去的热，两天之内大概率又得烧起来。
门外晾晒的地方传来了动静，邱婆的徒弟拿着一簸箕空药包跑到灶口处，一边跑一边喊，“邱婶这锅该添了”。云阿璃不理他，弯下腰把门口的空药篓捡起来放在肩膀上，带子扣在了肩膀的凹陷处。她没有带那些画满道子的册子，只将一把磨秃了把手的药锄别在腰间，然后走向仓库外面。
灶口处的药气被风吹过来，苦中带点涩，快要见底了。
云阿璃看了一眼旧晒场。干涸的小溪另一边，几个媳妇蹲在病户棚外等今天的药，有一个拿着空瓦罐抬头问道：“今天的药汤会不会很稠？”
她家那位说昨天喝过的药汤比较清淡。她没有应声，脚步就快了起来。那个媳妇又嘟囔了一句，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于是大家就不说话了。
云阿璃没有去晾场，而是直接去了议事屋。
第九天的时候，陆沉舟把昨天晚上沈棠交给他办的事情都办完了，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了门口。她没有进去，手里拿着药锄，肩头空荡荡的药篓子里还滴着昨夜的露水。
“寨主，”她说的很平静，“深山中有味主药，我去寻。”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陆沉舟的目光从她肩上空篓子的地方移开。她说事从来都不拐弯抹角。封路几天，她每天都来送“药线顺”三个字，顺到他都相信那锅药可以熬个不停。现在她说要去深山，他又怎能听不出其中的意思。药线顺到头了，仓库里的东西也就所剩无几了。
他几乎要开口阻止。手在膝盖旁边抬了抬，但是还没举起来就又放了下来。拦不住，他也知道。寨子被封锁了，病人就在沟对面等端碗的人，能把一味主药从深山里完好带回来的，在这个时候只有眼前这个识药的人。他拦她，是为了替她担那份险，而这个风险是别人无法替代，也无法回避的。
他并没有说半句劝她别去的话，只问：“几个人去？”
“三个。”云阿璃说，“阿依认路，再带一个懂得药性的药婆。天不亮就进，找到了就回。”
她转身准备离开。陆沉舟把手中的书本合上之后又说道：“这一去，几时回？”
云阿璃不回头：“找到了药就回。找不到，天擦黑也回。”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她渐渐远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些。她把该说的都说了，没说出口的就是她自己不肯先往下想的那一截。
云阿璃先去找邱婆。邱婆蹲在灶口那里守着最后的一锅能熬的药，看到她拎着空篓子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邱婶，”云阿璃蹲下身来跟她视线相平，“今天的锅兑稀一些，多熬一道也好。明天那头，看山里造化。”
她顿了顿，“这几天灶上的事由你代我看。包上画了道子的，病重的先供，一道都不能出错。”
邱婆看着她空空的篓子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的话“药不够了”滚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手里握着火钳，低声说：“你走你的，这灶台，我用我的老命给你守着。”
阿依在寨子西口的挑子旁边被叫住了。那晚阿依没有睡好，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又叫上几个妇人准备进近山了。云阿璃把话说开，阿依手中的木棍“啪”的一声顿到了挑子上：“这就要进深山？近山的地方前几天已经被挖得差不多秃了，你昨天不是还说能顶得住。。。”
“撑不住了。”云阿璃将空篓子上的带子往上提了提，“镇咳根这几天就会断。在坡梁上翻找不出好的，只好往深处去了。”
阿依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云阿璃已经转过身去走向东边的偏门。阿依有点犹豫，但是还是跟着走了，顺带把跟邱婆学过两天认药的老药婆也一并叫了过来。
三个人，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进山了。
开始的路比较熟，是采药队之前刨过几次的浅脚。越往里走，植被就越稠密，山路也越来越狭窄，高草已经长到了膝盖的高度，并且缠住了人的脚踝。三条裤腿都被露水打湿了，凉意沿着皮肉往里钻。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滤成了点点斑驳，人们走路时自然放轻了脚步，说话的声音也因此变得很小。
沿着一条差不多走不出的兽道爬了大约两个时辰，在半山腰一个背阴的坡地时，云阿璃忽然停了下来。这深一程，采药队留下的旧脚印都没有了，能走的路只有野兽踏出的小道，有些地方还必须将倒下的老树挪开才能够过去。越是往上走，越见不着人烟。
那一片的草，长得很邪。跟别处比较起来，它更加粗壮，肥绿，绿的有些过了分，都是靠沤足了腐肥才长得这么好。坡里很安静，脚踩下去，草叶子一声都不响。别处山里还能听到树梢发出的声音，以及灌木丛中传来的一阵阵窸窣声，在这里却没有发现任何野物的存在，就连鸟儿也绕了道。
云阿璃蹲下身把一丛草拨开。山坡上的一些矮树上挂着一些破布条，这些破布条打成结后系在可以伸手碰到的树枝上，用的是看不清颜色的粗麻旧棉布料，结打得比较松散，是赶路人随便系上去，让后面的人认路的。
她心里有数了。这样的拴法，是山外来的人一边逃一边留下的路标。那场堵在山外的疫，是真真切切踩到过这片山里来的。
阿依落在她的后面也看到了，几步就跑上来，一把抓住了云阿璃的手臂，声音很低沉而且在发抖：“阿璃，别进去了。你认得出那些布条是啥-逃疫的人拴的路标！那坡子里头指不定沾过疫，你要是。。。”
“你看，”云阿璃没有立刻挣脱开，伸出手指向了坡里面，“那味主药镇咳根的成株，偏偏就生在这片坡往里再深半里那处沟底阴地上。近山刨不到正经的，就是要这种背阴沤了肥的地方才出得实。”
阿依抓得更紧：“那也不能往里边钻！疫要是沾上身，是拿命去填！”
云阿璃转过脸来看她。晨光从树叶的空隙间照到阿依的脸颊上，那双眼是实打实的怕。她想起许多年前，她的父亲也是那样一脚踏进深山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阿依红着眼眶跟在送葬队伍后面，替她将那些来不及配的药，一包一包的收进了仓里。
“阿依，”云阿璃说话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火气，“我进去看一眼那处根地的成色，够不够挖一副正经量。你带药婆退到坡外那道石坎后头，我不往深了探，看了成形就回。”
“那也要是有个好歹。。。”阿依的手没有放开，声音都在发颤，“那坡里那风往骨头缝里钻，闻着就不对劲。”
“天阴了。”云阿璃抬起头来看了看天，“我必须在天快黑的时候回来，晚一点就连这道口都找不到路。”
那把已经磨秃了的药锄在她的手中转了一下，就顶到了山坡上湿滑的草皮上。阿依死死抓住她不让她走。风从坡下往上吹，带着一股子草叶腐烂的味道，吹到脸上让人打一个寒战。天压得更低，那片背阴坡也逐渐被更深的影子笼罩起来。
阿依的声音带着求恳的颤抖：“那味药，真就非这一处不成？换个地方试试。。。”
“近山找遍了，沟对面的坡梁也都翻尽了。”云阿璃说，词句平直，“能出的几味也都出尽，再偏一点就出不了治这疫的正经药性。这一处出过正经货，我得进去确认了根量才敢说满。”
她把被紧紧抓住的手臂轻轻抽了出来，“阿依，我爹那次是贪着晚上赶路，认岔了脚。我不贪黑，进到里面看看成与不成，在天色快黑的时候都回，不是要去赌命的。”
她在坡沿上踏了半步，回头补了一句：“你带着药婆守在石坎后面。要是我戌时还没回来，你就回寨子，按照我昨天交代邱婶的方子，把剩下的料先兑出锅顶上。别让沟那边的人断了碗。”
“你可得囫囵着出来。”阿依咬着重音说，“我在石坎后面等。你不回，我不走。”
云阿璃没有回头，只朝后面挥了挥手。那根药锄稳稳当当的插在山坡的草皮上，她躬下身去，一步踏实的朝那片背阴坡里探进去。草木向着她前进的方向合拢，然后又向着她的身后渐渐收拢，将她的身影一同吞没。
坡外只有阿依跟药婆两个人。药婆的腿很软，只好靠着一棵矮小的树墩坐下，一句话也说不利索。阿依站在石坎后面张望，那截野径越来越空，她背着风蹲下身来，喉咙里的一口气一下一下的屏住，不敢吐匀。
天更阴了。躲在云后面的太阳，到底没有出来。坡沿那几截破布条，在风里晃了两晃。
岚峒这一夜，药锅还能不能再架起来，就看坡里头那个人，能不能再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