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苏辰就醒了。
手往旁边一搭,触到一片冰凉。
裂渊刀。
横在枕头边,刀鞘贴着他的小臂,凉丝丝的。
苏辰没睁眼,也没惊讶。
这半个月,天天如此。
前一晚锁得再严实,第二天醒过来,刀都在枕边。有时候贴着胳膊,有时候竖在床头,像个守夜的人。
他慢慢坐起来,把刀拿在手里。
刀身沉实,纹路冰凉。
苏辰指尖顺着那道灰色枝桠慢慢滑下去,到手背的位置,顿了顿。
他掀起袖子。
右手手背上,那道灰色细纹又深了一点,分叉的轮廓和刀身上的纹路,越来越像。
像从刀上拓下来的。
苏辰放下袖子,没再多看。
看了也没用。
搓不掉,洗不去。
就像这刀,甩不脱。
他穿衣下床,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矿丁站在门口,一脸局促。
“苏大侠,山门口来了个人,说是……说是青木门的,找您。”
苏辰的动作猛地顿住。
青木门?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青木门满门被屠,除了他,还有活人?
“人在哪?”他声音有点急。
“就在山门口等着呢。”
苏辰没等矿丁说完,大步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走到库房,把刀锁进铁箱,扣了三道锁。
想了想,又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背上的纹路。
才转身出去。
他不想让师门的人看见刀。
也不想让他们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
山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半大少年。
穿着破破烂烂的灰布道袍,头发枯黄,脸上沾着泥,怀里抱着个布包袱,正缩着身子打哆嗦。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看见苏辰,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师兄!”
少年蹦起来,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唰”就下来了,“大师兄,终于找到你了!我是阿昭啊!”
苏辰僵在原地。
阿昭。
小师弟。
当年他入门的时候,这小屁孩才刚会走路,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大师兄”,摔了跤就哭,还要他背。
宗门破的时候,他才十一岁。
他以为……早就死在乱兵里了。
“阿昭……”苏辰声音发哑,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手上有茧,有刀疤,还有那道看不见的灰色纹路。
他怕吓到他。
“大师兄,我找了你好久!”阿昭抹着眼泪,“山门破的时候,我被师父塞进后山的密道里,才逃出来。我一路打听,听说你在黑岩城,我就过来了……”
苏辰看着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脸,看着他身上破洞的道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疼。
“起来。”他声音放得很轻,“起来,跟我回去。以后有师兄在。”
他终于还是伸出手,把阿昭拉了起来。
少年的手很瘦,很凉,骨头硌人。
苏辰握着,尽量放轻力道。
他好久没握过这么干净的手了。
没有血,没有杀气,没有刀的冰凉。
苏辰把阿昭带回了大宅。
让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让伙房做了一大桌菜。
阿昭坐在桌边,捧着碗,狼吞虎咽,眼泪掉在碗里,也顾不上擦。
“慢点吃。”苏辰坐在对面,给他夹菜,“没人跟你抢。”
“嗯……嗯。”阿昭嘴里塞得满满的,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师兄,你现在好厉害。我听他们说,这里的人都怕你。”
苏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他淡淡笑了笑,“就是占了座矿场。”
他没提刀。
没提黑石寨。
没提那些尸山血海。
他只想让阿昭记得,他还是以前那个大师兄。
会给他摘野果,会帮他背黑锅,会在师父罚他的时候,偷偷给他塞饼的大师兄。
那天下午,苏辰没去矿场。
他陪着阿昭,在院子里说话。
说以前青木门的事,说师父的胡子,说师弟师妹们的糗事。
阿昭笑得前仰后合,像以前一样。
苏辰也笑。
笑着笑着,就觉得心里发空。
好像这些事,都是上辈子的了。
院门口,悄悄闪过一个人影。
周言。
他本来是来送药的。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的笑声,顿住了。
站了好一会儿,把药包轻轻放在门槛边。
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巷口的树后面,阿禾也探了探头。
她本来是来送刚蒸的糕。
听见里面有少年的声音,又缩了回去。
抱着食盒,靠在树上,偷偷笑了笑。
太好了。
苏大哥,还有别的亲人。
接下来的几天,苏辰都陪着阿昭。
带他去矿场看,带他去城里逛,给他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他尽量不带刀。
就把刀锁在库房里。
哪怕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像少了点什么。
可看见阿昭蹦蹦跳跳的样子,他又觉得,值。
镇上的人看见苏辰身边跟着个半大少年,都挺意外。
远远地议论。
“那就是苏大侠的师弟?”
“看着挺小的,挺精神。”
“……你说,他师弟知不知道黑石寨那事?”
“谁知道呢。别提了,小心被听见。”
议论声不大,可苏辰听得见。
他每次都下意识侧过身子,挡住阿昭的耳朵。
阿昭好像没听见,还是天天乐呵呵的,跟在他身后喊“大师兄”。
苏辰以为,能一直这样。
他甚至想,等过段时间,把矿场的事交代一下,就带着阿昭,找个安静的小地方,重新开个小宗门。
就叫青木门。
不用打打杀杀,就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忘了。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盖不住。
有些人,一旦变了,就回不去。
出事是在第四天晚上。
阿昭半夜起来小解。
院子里很静,月光很亮。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院子中央站着个人。
苏辰。
他背对着房门,站在梧桐树下。
手里,提着一把黑色的刀。
身形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大师兄?”阿昭小声喊了一句。
苏辰没动。
也没回头。
阿昭心里有点发毛,往前走了两步。
绕到侧面。
他一下子僵住了。
苏辰的眼睛,是睁着的。
瞳孔里,一片灰蒙蒙的。
没有焦点。
像没有魂。
“大师兄!”阿昭声音发颤。
苏辰还是没反应。
手里的刀,微微震了一下。
“嗡”的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昭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想起路上听见的那些话。
——“苏大侠那刀邪性得很。”
——“杀了黑石寨满门,连小孩都没放过。”
——“听说那刀能吸人魂魄,主人都被它控制了。”
以前他不信。
现在……
他看着苏辰灰蒙蒙的眼睛,看着那把泛着灰光的刀,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不敢出声。
倒退着,慢慢退回屋里。
轻轻关上房门。
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
浑身冷汗。
第二天早上,苏辰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头有点疼。
他不记得昨晚自己起来过。
更不记得自己拿刀站在院子里。
他穿好衣服出去,看见阿昭坐在石桌边,脸色有点白。
“怎么了?不舒服?”苏辰走过去,伸手想摸他的额头。
阿昭猛地往后一缩。
苏辰的手僵在半空。
“没……没有。”阿昭低下头,声音很小,“就是……没睡好。”
苏辰看着他。
他看出来了。
阿昭怕他。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对了。
他大概……看见什么了。
苏辰慢慢收回手。
心里有点发沉。
“阿昭,我……”
“大师兄!”阿昭忽然抬起头,打断他,眼睛红红的,“我……我想走了。”
苏辰愣住了。
“走?去哪?”
“我……我想去南边,找找有没有别的幸存的师兄弟。”阿昭声音越来越小,“总不能……总赖着你。”
苏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不是真话。
阿昭是怕他。
怕这院子,怕这把刀,怕现在的他。
他想解释。
想说昨晚是梦游。
想说他不会伤害他。
可说出来,谁信?
连他自己,都越来越不信自己了。
“好。”苏辰终于说,声音很轻,“我给你准备盘缠和干粮。路上小心。”
阿昭没抬头。
“嗯。”
下午,苏辰把东西准备好。
一包银子,一包干粮,还有一瓶疗伤的丹药。
都是最好的。
他把东西交给阿昭。
送到大门口。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要是找不到人,就回来。”
阿昭接过包袱,低着头。
“嗯。”
他顿了顿,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着苏辰。
“大师兄,以前在山上,你连受伤的野兔都要救。”他声音发颤,“你……你别再杀人了好不好?”
苏辰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想说好。
想说以后都不杀了。
可说不出来。
他做不到。
这个世界,不是你不杀人,别人就不杀你。
他不杀人,就护不住想护的人。
阿昭看着他的样子,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我走了,大师兄。”
他转身,快步走了。
没回头。
苏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站了很久。
风吹起他的衣角,空荡荡的。
他以为,师弟是来拉他回去的。
结果,只是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晚上,苏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石桌上,放着阿昭留下的信。
下午他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了。
压在茶杯底下。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少年的笔迹。
「大师兄,我走了。
我记得以前你连兔子都舍不得杀。
可他们说,你杀了好多人。
昨天晚上,我看见你站在院子里,拿着刀,眼睛好吓人。
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大师兄,你变了。
你多保重。」
苏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最后,字迹都模糊了。
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多久没哭过了?
宗门被屠的时候,他没哭。
提着刀杀上黑风寨的时候,他没哭。
今天,师弟走了,留了封信,他哭了。
原来,最疼的不是死别。
是生离。
是曾经最亲的人,站在你面前,却不敢靠近你。
“都走了。”苏辰低声说。
师父走了。
师弟师妹走了。
周言疏远了。
阿禾怕他了。
现在,连阿昭也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边的刀。
不知什么时候,刀又从库房里出来了。
静静放在他手边。
安安静静的。
像在陪他。
苏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刀身。
冰凉的触感传过来。
很熟悉。
很安心。
“就剩你了。”他说,声音很哑,“就剩你,还陪着我。”
刀身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
像在应他。
又像在安慰。
墙外的巷子里,有脚步声。
停了下来。
站了很久。
轻轻一声叹息。
然后,脚步声又慢慢远了。
苏辰听见了。
他没抬头。
他知道是周言。
他来了。
他没进来。
院子里很静。
月光洒下来,落在一人一刀身上。
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并排着。
挨得很近。
苏辰手背上的灰色纹路,和刀身上的灰色纹路,在月光里,同时微微亮了一下。
像两道呼应的印记。
像两根,越缠越紧的线。
风卷着梧桐叶,轻轻飘过。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