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殿的门关了很久了,白天有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晚上有月光从同一道缝里漏进来。朱雀分得清昼夜,却已经记不清自己被禁在这里多少时日。
殿内空气沉滞,常年不散的檀香味闷得人发沉。她日日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案前走到窗边,走累了便静坐,终日无言。
离朱守在殿门外。日日送饭、换水、添灯油,始终寡言。朱雀起初问过几次外界消息,离朱句句回避,字字谨慎。几次过后,朱雀便不再问。
这一日午后,紧闭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刺目天光涌入昏暗殿中,朱雀下意识眯起双眼。抬眸望去,鷖女端着托盘立在门口,缓步走入,将汤药与灵果放在案上。
朱雀开口,声音清淡:"鷖女,娘娘让你来的?"
"是。"鷖女垂首应声,"娘娘命我来看二公主。"
朱雀没有看那碗汤药:"母后还有别的话。"
鷖女短暂沉默,终于开口,平直无波:"娘娘已定了二公主的婚事。"
朱雀指尖轻轻抵在案沿,一瞬僵住。
她静静看着鷖女,良久,才轻声问:"谁?"
"赤雀公子。"鷖女字句规整,全然是传旨的冰冷腔调,"荧明将军与火鸟夫人之子。娘娘于氾叶城当众宣布,凤皇陛下已然应允。"
朱雀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赤雀。火鸟姨娘的独子,自幼一同长大的表哥。
"当着所有人的面,定的我的婚事。"朱雀嗓音极淡。
鷖女不敢接话。
"陛下也点了头。"朱雀重复了一句。
鷖女硬着头皮续道:"娘娘说,此事已定。待禁足期满,便择日订婚。"
朱雀抬眸:"还有?"
"娘娘嘱咐,二公主自幼长在梧桐宫,当知分寸,懂取舍。"
朱雀不再追问。目光落向案角那只空空的锦囊,静静凝望。
鷖女见她无异状,行礼退下。
殿门合拢,天光隔绝,大殿重归昏暗。
许久,朱雀轻声唤:"离朱。"
离朱推门入内,恭立门口。"二公主,有何吩咐?"
朱雀看着她,平静发问:"氾叶城宣布婚事那日,你在场?"
离朱喉间微紧,低声应道:"是的。"
"回来多日,为何一字不提。"
离朱垂首,字字艰涩:"娘娘严令,不许提前告知二公主。"
朱雀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一片微凉。
"我知道了。出去吧。"
离朱抿唇,悄然退下,合上殿门。
朱雀抬手拿起那只空锦囊,指尖抚过囊面细密纹路。她将锦囊轻轻放回原处,起身走到窗边。
窗缝外是梧桐宫的庭院,侍卫巡行的脚步声层层叠叠,隔着一道门窗,像隔着一整座牢笼。
她静立良久,不动不言。
翌日清晨,鷖女再度带着一众宫女前来,携一纸礼单。
她立在殿中,平直宣读:"荧明将军府聘礼已入梧桐宫库房,含西海冰晶玉、西域赤玉重器、珍稀灵兽皮毛、各类高阶西境灵材。娘娘吩咐,尽数留存,待婚期并入嫁妆。"
朱雀背对她静坐,淡淡应声:"知道了。"
鷖女收起礼单,补道:"娘娘言,赤雀公子近日会入梧桐宫,或将前来拜见二公主。"
朱雀未有应答。
鷖女将礼单置于案上,躬身退去。
朱雀垂眸扫过纸面琳琅文字,一眼未翻,只轻声唤:"离朱。"
离朱入内:"二公主。"
"表哥若来,提前告诉我。"
离朱微怔,终究应声退下。
第三日,九凤前来。
她独自立在朱雀殿廊下,看着守门的离朱。
"我要见二妹。"
离朱固守口令:"娘娘有令,禁足期间,不许任何人探视。"
九凤眸色微沉:"我也不行?"
离朱无言,亦不让路。
门缝之内,朱雀静坐案前,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九凤望着那道沉默的背影,立了许久,终是低声一句:"二妹,我来看你。"
殿内无声无息。
朱雀的手指攥紧了案沿,指节泛白。
九凤心知无望,默然转身离去。
第四日,火鸟来了。
她不必通传,轻叩门板,温声开口:"二公主,是姨娘。"
朱雀抬眸:"姨娘进来。"
火鸟推门而入,落座案前,静静看着她清减的面容,良久轻叹:"傻孩子,这些日子你瘦了。"
朱雀不语。
"婚事,你已经知晓了。"火鸟声音很低,"赤雀是我儿子,但……"
她话说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火鸟终是坦诚:"若是你不愿意,我可以去你母后面前——"
"姨娘。"朱雀打断她,声音很轻,"母后的话,谁敢不听?"
火鸟望着她澄澈安静的眼眸,心口发酸。
"我怕你——"
"怕我闹?"朱雀看着她,"怕我反抗,落得更惨的下场?"
火鸟没有说话。
朱雀静静看着她,没有怒色,没有嘲讽。
"姨娘,"她轻声开口,极轻极淡,"你也是这么想的?"
火鸟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窗外淅沥落雨,梧桐枝叶被雨点打得簌簌作响。
朱雀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火鸟。
火鸟看着她孤直的背影,万般言语堵在喉间。静坐片刻,默然离去。
殿门轻合。
偌大朱雀殿,只剩雨声。
朱雀立在窗前,望着连绵雨色。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