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温景珩的轿子刚在县衙门口停稳,他还没来得及下轿,就听见外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紧接着是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边磕边喊:“温大人!温大人救命啊!”
温景珩掀开轿帘,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跪在台阶下面,身上的绸衫沾满了灰,头发散了大半,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整个人狼狈不堪。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打扮的人,也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温景珩认出来了——这是城南李府的管家,姓周,平日里办事还算稳重,从没见他这么失态过。
“周管家?”温景珩下了轿,快步走过去,弯腰去扶他,“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周管家不肯起来,反而磕得更用力了,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没几下就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大人……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被人害了!”
温景珩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把周管家从地上搀了起来,又吩咐旁边的衙役去倒杯热茶来。
他扶着周管家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别急,慢慢说。你家小姐怎么了?”
周管家接过茶碗,手抖得厉害,茶汤洒了一半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可他浑然不觉,喝了一口,喘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他放下茶碗,看着温景珩,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今天早上,小姐说身子乏,想在房里多躺一会儿,不让丫鬟打扰。到了巳时,丫鬟去送点心,推门进去……就看到小姐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像是睡着了。可被子底下……”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继续说下去:“被子底下……小姐的肚子被人划开了……床上全是血……全是血啊大人……”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再也撑不住了,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温景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有震惊,有悲痛,有难以置信。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这个消息击中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可如果你站在他正对面,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你就会发现——那双眼睛的瞳孔,在听到“肚子被人划开”这几个字的时候,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确认。像是在验证某个他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他拍了拍周管家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沉重:“带我去看看。”
周管家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踉跄着站起来,在前面带路。温景珩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沈捕头跟在他身侧,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又来了。
城南李府离县衙不远,穿过三条街就到了。李府是做布匹生意的,在云州城也算得上殷实人家。
李员外早年去世,留下一个独女李灵玉,今年刚满十九岁,许配给了隔壁遂州的一户人家,婚期定在今年腊月。
李灵玉怀有身孕的消息,一个月前才传出来,据说是未婚先孕,李家觉得丢人,一直压着不让外传。可这种事,哪里瞒得住?街坊邻居早就私下里议论纷纷了。
温景珩到的时候,李府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丫鬟婆子们哭成一团,几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急得团团转,有人嚷嚷着要去报官,有人说要先给小姐换寿衣,还有人跪在院子里烧纸钱,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灰色的雪。
温景珩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李灵玉的闺房。房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一个脸色煞白的丫鬟,看到温景珩过来,连忙跪下行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
温景珩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得人胸口发闷。温景珩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子关着,插销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打翻的迹象;床边的绣花鞋并排放着,像是主人刚刚脱下,随时准备再穿上。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安安静静,除了床上那个人。
李灵玉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可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是一种安详的、满足的笑容,像是睡着了一样,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可被子下面的景象,却和这张安详的脸形成了地狱般的反差。温景珩掀开被子一角,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和城西王宅一样,和李婉贞一样——伤口整齐,手法干净,羊水被取走,胎儿安然无恙地留在子宫里。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就像是用同一把刀、同一双手、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温景珩放下被子,转过身,走出房间。他站在走廊下,背对着房门,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金秋九月,桂花正盛,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可这股香气和房间里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沈捕头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大人,卑职看了一下,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床上的被褥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死者身上除了那道伤口,没有其他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温景珩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所以呢?”
沈捕头沉默了一下,说出了那个他和温景珩都知道的答案:“所以,凶手要么是死者认识的人,要么……就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一切。”
温景珩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他忽然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桂花,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轻轻一吹,花瓣飞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捕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与镇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捕头,传我的话——即日起,云州城宵禁,酉时之后,任何人不得上街。全城所有医馆、药铺、棺材铺,每日向县衙报备出入人员。所有孕妇,由保正登记造册,每日一报,如有异常,即刻上报。”
沈捕头抱拳:“是。”
温景珩又看了一眼那间房门,目光复杂,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李府。他的步伐很快,袍角在风中翻飞,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他走出李府大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布僧袍,光头,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清瘦,眉目慈祥,看起来像是个游方的和尚。
那和尚看到温景珩,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面相不凡,可是此地的父母官?”
温景珩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这和尚看起来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行走的人。他的眼神很平和,平和到几乎没有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大师有何指教?”温景珩问。
和尚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贫僧只是路过此地,听闻城中出了命案,特来看一眼。施主不必多虑。”他说完,又念了一声佛号,侧身让开路,示意温景珩先行。
温景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和尚还站在原地,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带着那副平和的笑容。
看到温景珩回头,和尚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温景珩收回目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总觉得那个和尚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他想了想,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回到县衙,温景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半张泛黄的残页,铺在桌上,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摹着上面的字迹。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那上面的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烂熟于心。可今天再看,他却看出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些字的笔锋,在某些转折处,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凌厉,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某种情绪。那种情绪,也许是愤怒,也许是仇恨,也许是……兴奋。
温景珩的手指停在“还活着”那三个字上,反复摩挲了好几遍。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确确实实是笑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闪即逝。
他把纸页折好,重新放回暗屉里,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公文纸,开始写一份告示。告示的内容很简单——云州城即日起实行宵禁,所有居民夜间不得外出;各家各户如发现可疑人员,立即向县衙举报;所有孕妇需到保正处登记备案,接受统一保护。
他写完告示,盖上县衙的大印,叫来衙役,让他张贴出去。衙役接过告示,转身要走,温景珩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衙役回过身:“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温景珩想了想,说:“你去告诉沈捕头,让他派人暗中盯着城里的几家棺材铺和药铺,有什么异常,立刻回报。”
衙役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温景珩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他却像没尝出来一样,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若有所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县衙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只从地下伸出来的手,在黑暗中无声地舞动着。
温景珩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想起那个和尚的眼神——平和,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总觉得那个和尚的出现,不是一个巧合。可到底是什么,他现在还说不上来。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案前,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缓慢而均匀,像一颗心脏在黑暗中沉稳地跳动。
而在云州城的某个角落,那个灰袍和尚正站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他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残缺的月亮,手里的佛珠缓缓转动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谁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只有土地庙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