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露殿的烛火燃到一半,岚云峥睁开眼。
他没看地上跪着的两个孩子,抬手将茶盏里凉透的残茶泼进痰盂,起身,理了理鹤氅的褶痕,径自往殿外走去。
“起来吧,嬷嬷在门口等很久了。”
啧啧,看,多大度。
谢蔺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沈廷烨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两个人互相搀着才站起来。
膝盖又麻又疼,每走一步都得咬紧后槽牙。
殿门外果然候着两个嬷嬷、四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灯笼、手炉、厚氅…
见他们出来,嬷嬷们一拥而上,把谢蔺裹了个严严实实,心疼得直咂嘴:“殿下这手……哎哟,肿成这样,回去得拿冰帕子敷。”
沈廷烨没人管。
他缩着脖子,跟着谢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宫走,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一眨眼就凉丝丝地滚下来。
东宫给沈廷烨安排的住处在偏院,紧挨着太子寝殿的后墙。
屋子干净,一床一桌一柜,窗纸上新糊的,炕烧得热乎乎的,嬷嬷送来一盆热水和一条冷帕子,叮嘱他敷手,便退了出去。
沈廷烨没敷。
他把冷帕子往水盆子里一丢,整个人仰倒在炕上,盯着房梁发呆。
左手一跳一跳地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去替沈家守着那座城。”
沈廷烨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还是不懂。
京城有什么好守的?城墙比北境矮,雪比北境薄,连风都是软的,吹在脸上像娘们儿的手,没劲。
可岚云峥……
他一想起岚云峥合伞那一下,后脖颈又凉了。
那人的手,看着白净修长,比北境军营里最年轻的文书还秀气,可挥竹尺的时候,稳,准且狠。
翻来覆去睡不着,炕太热,被子太软,窗外的雪落得太轻,一点声儿都没有,北境的风呜呜地嚎,听着烦,可没有那嚎声,他睡不着。
沈廷烨坐起来,盯着窗纸发了会儿呆,忽然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
他探头往外看了看,东宫的值夜侍卫刚巡过这一片,灯笼光正往远处移,下一趟大约要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他翻墙出去逛一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上哪儿去,就是不想在这笼子里待着,京城不是有夜市吗?他听父亲手下的副将说过,京城有夜市,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唱戏的,半夜都不歇。
他想去看一眼,就一眼。
沈廷烨把外袍脱了,只穿一件短袄,把被褥团成团塞进被子里,远远看着像个人形。
然后他蹑手蹑脚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偏院的墙不算高,他踩着墙根一棵老树,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灯火,心里有点虚,但只是一点点。
沈家的男儿可以死,不能怂。
他跳了下去。
墙外是一条窄巷,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一声。
沈廷烨撒开腿就跑,跑出巷口,从狗洞钻出去,接连钻了三个,眼前豁然一亮。
长街灯火通明,两侧铺子挂着各色灯笼,小贩的叫卖声混着热腾腾的白气飘过来。
炸馓子的油锅滋滋响,糖炒栗子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人群熙熙攘攘,穿什么的都有,没人注意到一个矮小的少年从巷子里钻出来。
沈廷烨眼睛都直了。
这大半夜的,跟白天一样热闹!
他摸摸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想了想,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一口,酸得龇牙,又甜得眯起眼。
他又逛了几个摊子,看人捏面人、画糖画,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东边巷子走水了!”
人群一阵骚动,沈廷烨回头看,只见东边天幕上隐隐泛着红光,浓烟滚滚。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见一个温温润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公子,好雅兴。”
沈廷烨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岚云峥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一件月白长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映着他的脸,还是那样温润如玉。
“太、太傅……”沈廷烨嘴里还含着半颗糖葫芦,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东宫偏院走水了,火不大,已经扑灭了,但殿下受了惊,以为你烧死在里头,哭得正伤心呢。”
沈廷烨心里一沉。
“太傅放的火?”
“怎么会。”岚云峥笑,“微臣只是恰好看见沈公子翻墙,又恰好看见偏院的灯油洒了,又恰好……没来得及叫人救火。”
真无辜。
岚云峥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把那半串糖葫芦抽走,随手扔到路边,然后俯下身,凑近沈廷烨的耳边。
“京城的规矩,翻墙夜逃,杖二十,不过沈公子是客,微臣替圣上做个主,折半,十杖。”
他直起身,灯笼的光晃了晃。
“自己走,还是微臣拎你回去?”
沈廷烨撒腿就跑。
只要跑回东宫,当着他爹的面,他爹虽然不在京城,可沈家的名头在,太子殿下也在——
他跑出三步,后领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扯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地上。
雪灌进脖子里,凉得他一哆嗦。
“跑?”岚云峥低头看着他,脸上还在笑,“沈公子,北境可以跑,京城不能跑,你父亲没教过你,进了京畿,每一步都得踩在规矩上?”
他把沈廷烨从地上拎起来,往巷子里一推。
“走。”
沈廷烨咬紧牙关,不吭声,也不动。
岚云峥也不催,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腰带,三下两下把沈廷烨两只手腕捆了,绳结打的是水手结,越挣越紧,然后他牵着绳子的另一头,不紧不慢地往东宫方向走。
沈廷烨被拽得踉踉跄跄,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可一看岚云峥那身气度,又都低下头匆匆走过。
回到东宫,谢蔺已经等在偏殿门口,眼睛红红的,看见沈廷烨被捆着回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扑上来,抓着沈廷烨的胳膊上下看:“你没死?你没事?”
“没事。”沈廷烨嗓子发哑。
“进去。”岚云峥在身后说。
偏殿里已经备好了刑具。
一条春凳,两根粗麻绳,还有一块板子。
比傍晚那一根戒尺大了一号。
“趴上去。”岚云峥把腰带从沈廷烨手腕上解下来,指了指春凳。
沈廷烨不动,一时间敌我都不动。
岚云峥不愿再跟他废话,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往下一压,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轻轻巧巧地把他整个人横着按在了春凳上。
沈廷烨挣扎了两下,发现那双手按得他动弹不得,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个看似斯文的太傅,力气比他爹还大。
“殿下。”岚云峥头也不回地对谢蔺说,“回寝殿去,明日还有课。”
“太傅——”谢蔺急了。
“回、去。”
谢蔺浑身一颤,看了沈廷烨一眼,咬着牙退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偏殿里只剩下灯花噼啪的轻响。
岚云峥拿起那块薄板,在空中虚挥了一下。
板子划破空气,“呜”的一声,又沉又闷。
“沈、廷、烨,你父亲把你送进京,是让你替沈家守城的。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你今天夜里翻墙出去,若是被人掳了、杀了,沈家满门,三百万边军,皆因你一人而覆。”
他顿了顿。
“这一板,打你不知轻重。”
板子落下去。
沈廷烨差点咬碎一口牙。
那板子看着薄,打在屁股上却像被烧红的烙铁贴着肉碾过去,痛感从皮肉直贯到骨头,整条腿都跟着抽搐。
他死死抠着春凳的边缘,硬是把一声惨叫咽回去,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这一板,打你有令不从。”
第二下落在同一处,力道分毫不减,沈廷烨眼前一白,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这一板,打你自以为是将门之子便可横行无忌。”
沈廷烨没忍住,一声短促的哭腔从齿缝里漏出来,随即被他咬断在嘴里。
岚云峥手掌微顿,板子裹挟着十二分的力道,再次抽落。
再无喘息机会。
直到他把板子搁回原处,走到沈廷烨面前蹲下,掏出一方素帕,替他把脸上的泪和鼻涕擦了。
“记着这个疼。在京城,你父亲的名头护不住你,太子的情分也护不住你。唯一能护住你的,是你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静。”
沈廷烨说不出话,只喘着粗气,后背一起一伏,屁股火烧火燎,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他试着动了一下,真他娘的疼。
岚云峥站起来,对着门外唤了一声:“来人,扶沈公子回房。”
两个太监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沈廷烨,他脚一沾地,差点跪下去,两条腿打着颤,一瘸一拐地被拖了出去。
“沈廷烨,你得活着。”
沈廷烨回过头,岚云峥站在灯下,手里还拿着那方沾了泪的素帕。
沈廷烨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岚云峥垂眼看着手里的帕子,良久,低笑:“三百万边军。”
他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像是自言自语:“沈毅,你把儿子送进京,是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替你去死?”
窗外雪落无声,远处的东宫寝殿,谢蔺的灯还亮着。
沈廷烨趴在炕上,屁股火烧火燎,翻个身都费劲,那薄薄的板子抽在身上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岚云峥,他是真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