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
逆命大厦一楼大厅,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血腥味。
王海穿着一件宽大的风衣,右臂吊着绷带,打着厚厚的石膏。
他站在那座纯金天平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他手里死死攥着两个牛皮纸袋,纸袋的边角都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不远处的前台,周妄正靠着大理石台面,用一块麂皮布擦着手里的军刀。
刀刃很亮,反射的光一下下的晃在王海脸上。
王海干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一动不敢动。
叮。
专属电梯门开了。
林念走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行头,暗红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响一下,王海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林……林总!”
王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上去,把那两个被汗浸透的牛皮纸袋高高举起,双手奉上。
“林总,城南地皮的转让书,还有两家娱乐城的产权证,全在这儿了。”
王海低着头,不敢去看林念的脸。
“手续都办齐了,您……您签个字就行。”
林念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
周妄收起军刀,走过来,从王海手里接过纸袋,抽出来扫了两眼,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沙发区,开始仔细核对。
王海杵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林念在主位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
“王总很准时。”
王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腰弯得更低了:“林总吩咐的事,我哪敢耽搁。”
“我王海在京海混了半辈子,昨天算是彻底栽了,心服口服。”
“以后林总但凡有什么用得着我王某人的地方,您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
“不用了。”
林念端起桌上刚泡好的热茶,吹了吹浮沫。
“王总还是尽早离开京海比较好。”
王海脸上的笑僵住了,愣了一下。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林念慢悠悠喝了一口水。
“昨天那个死士后颈的刺青,你没看见?”
王海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昨天只顾着屁滚尿流地逃命,魂都吓飞了,哪里还敢多看一眼。
“衔尾蛇。”
林念说出三个字。
王海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大理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道上混的,没人不知道“衔尾蛇”。
那不是普通的杀手,那是一群疯子,一个从不失手、专接绝命单的跨国暗杀组织。
被他们盯上,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王海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终于明白,林念昨天不是在吓唬他,而是真的从死神手里把他拽了回来。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大厦门口,嘴里胡乱喊着:“我走!我马上就走!我这辈子都不回京海了!”
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周妄核对完所有文件,走了过来,神色恭敬。
“老板,文件没问题,产权已经全部转移到公司名下。”
林念点点头。
“娱乐城这种生意,现金流快,但根子不干净。尽快挂出去卖了,换成干净钱。”
“城南那块地皮留着,过几天,会有人抢着要。”
“是。”
两人正说着。
大厦外停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是京A的连号。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银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带着笑,走到林念面前,微微欠身。
“林小姐,我们家程少想请您去顶楼喝杯茶。”
陈卓。
程砚的首席助理。
林念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程少。
程建国的亲孙子,程砚。
传闻中那位常年在海外、手段比他爷爷更狠辣的程氏唯一继承人。
京圈真正的太子爷。
昨天开业典礼上,那个送来纯金天平,却始终没有露面的人。
“带路。”
林念站起身。
周妄立刻跟上,寸步不离。
陈卓的视线在周妄身上停了半秒,又恢复了那副带笑的表情,没再多言。
迈巴赫悄无声息地驶入程氏集团总部。
顶楼,一整层都是程砚的私人办公区。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陈卓推开一扇厚重的双开红木大门。
“林小姐,请。”
林念走了进去。
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程砚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
他手里正把玩着那枚银色的Zippo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
咔哒。
火苗熄灭。
他反复重复着这个动作。
听到脚步声,程砚转过身。
他很高,五官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林总。”
程砚走到沙发前,径自坐下,靠着沙发背。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林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妄像根柱子一样,站在她身后,右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他的刀。
程砚看了周妄一眼。
“你的人,很警觉。”
林念没接话,直接问:“程少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夸我的人。”
程砚笑了声,把那枚打火机随手扔在黑晶茶几上。
“林总是个爽快人,我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昨天那个杀手,是衔尾蛇的人。”
程砚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
“我很好奇,一个刚从乡下被接回来、被家族抛弃的孤女,是怎么惹上衔尾蛇这种组织的?”
林念回视他。
“程少查我。”
程砚没有否认。
“程家在京海市的地位,不允许身边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因素。”
“你救了我爷爷,他给了你程氏医院的最高决策权。”
“现在,你又惹上了衔尾蛇。”
他盯着林念。
“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念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
“我是什么人,程少动用程家的力量,都查不到吗?”
程砚眯起眼睛。
他确实查不到。
林念十八岁之前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除了在乡下种地、上学,没有任何异常。
但一个只会种地的村姑,不可能有那种身手。
更不可能精准预判王海的死期。
“看来林总不打算说实话?”
程砚端起茶几上早已备好的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林念的视线落在他端着酒杯的手上。
那双手手指修长,很漂亮。
最重要的是,那只手的手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颜色的倒计时。
程砚现在很安全。
“程少想听什么实话?”
林念忽然站起身,双手撑在他们之间的黑晶茶几上,上半身凑近程砚。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她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木质香,和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
“我开门做生意,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衔尾蛇为什么找上我,我也很想知道。”
她直视着程砚的眼睛。
“程少要是查到了什么,麻烦通知我一声。毕竟,我现在也算是程家的半个合作伙伴,不是吗?”
程砚看着眼前这张脸。
皮肤很白,近乎透明。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闪躲,一片平静。
他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林总这脾气,在京海,容易吃亏。”
林念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
“我不吃亏,我只吃人。”
她瞥了一眼桌上那杯为她准备、却一口未动的茶。
“茶就不喝了,我公司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她转身就走。
“真没空陪你闹了。”
周妄立刻跟上。
红木大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
陈卓从里间的休息室走出来,皱着眉。
“程少,这女人……未免也太狂了!”
程砚看着茶几上那个林念碰都没碰过的水杯,许久,才低笑一声。
“她有狂的资本。”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
“码头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陈卓立刻汇报道:“都安排好了。根据线报,衔尾蛇今晚会在三号废弃码头交接一批‘货’。”
“我们的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程砚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打火机。
咔哒。
一簇火苗在他指尖跳跃。
“今晚,我要抓活的。”
“是!”
陈卓退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程砚一人。
他摊开自己的左手。
手心光洁,没有任何异样。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久到那里的皮肤都开始发烫。
他扯了扯嘴角。
林念。
你确实很特别。
但你看不透我。
也看不透,我这只手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