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认命,而是因为在这一刻,我“看”到了。
金手指在我绝望的视野中,悍然撕开了它从未展示过的、更深层的帷幕。
那张罩住我的猩红罗网,在瞬间褪去了“实体”的质感。
绸丝不再是可以被手指感知的织物,吸血虫的刚毛也隐去了形体。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散发着浓稠、污浊黑气的虚线。
它们纵横交错,编织的不是陷阱,而是命运本身的一角——丑陋、恶毒、充斥着亡者的诅咒。
每一条黑线,都连接着一个虚幻的影子。
它们从红绸中探出身来,漂浮在网眼之间。
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扭曲的人形,时而像残缺的器物,时而只是一团翻涌的、充满怨恨的烟气。
它们的面目模糊,但共同点是,每一“团”影子上,都映着一张痛苦、不甘的疍家先民的脸。
男女老幼,有的在哀嚎,有的在无声流泪,有的只剩下空洞的眼窝朝向我。
红绸鬼。
它们并非喜婆的傀儡,而是更早之前,就与这艘龙船、这片归墟融为一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这艘船“吃掉”、“消化”后,无法超脱的执念残渣。
它们顺着黑线,或者说,它们本身就是黑线最污浊的那一端,缓慢却坚定地向我爬来。
不是用“手”,而是用那种浸透骨髓的“意”。
一股冰冷的、贪婪的吮吸之力,隔着虚空,开始渗透我的皮肤,抽扯着我的体温,我的力气,我的……生气。
我试图再次驱动金手指,目标是这些红绸鬼本身。
我想“窃取”它们身上那点也许残留的、支撑它们存在的微弱能量,哪怕只是火星般的丁点,或许能让我获得挣脱的力气。
玉钩在掌心震动,发出抗拒的嗡鸣。
当掠夺的意念触及最近的一个红绸鬼——一个抱着婴儿的虚影时,反馈回来的,不是能量,而是一股至极的“空”。
不,比空更糟,是“负”。
像是打开了通往虚无深渊的阀门,我自身的生机,反而被那股“负数”的力量拉扯着,加速流向对方!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
我明白了。
掠夺,对活物、对拥有“正数”气运的器物有效,但对这些早已死去、只剩下纯粹怨恨与匮乏的“红绸鬼”,无异于自杀!
它们本身就是“债务”的集合体,掠夺它们,就是在把自己也变成债务的一部分!
身体越来越冷,那股被抽空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红绸鬼们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可口”,爬来的速度加快了,虚幻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脖颈。
死亡的冰冷,混合着被亿万怨念撕碎灵魂的恐怖,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
怎么办?
掠夺是死路,硬闯已被缚住,难道真的只能成为这因果罗网里又一个新鲜的祭品,化作这些红绸鬼的一员?
绝望如潮水涌来。
就在我意识即将被那冰冷的黑暗吞没的刹那,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了混沌。
我低头,看向紧握在手中的龙形玉钩。
它依旧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在这片污浊的黑气中,像是一盏不屈的孤灯。
掠夺,是“拿走”。
那么,如果不是拿走,而是……
“切断”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玉钩似乎回应般地轻轻一颤。
福至心灵,我放弃了所有防御和挣扎,将残存的所有意念,所有精神,所有属于我的“存在感”,全部孤注一掷地,灌注到玉钩那尖锐的、冰冷的尖端!
我不再是把玉钩当作一个“工具”,而是将它视作我意志的延伸,一个纯粹为了“裁断”而存在的点!
目标,不是红绸鬼,甚至不是红绸本身。
而是连接着它们、构成这张罗网的、那些散发着污秽黑气的虚幻“因果线”!
玉钩尖端,那一点微弱的蓝光,骤然向内收缩,凝聚到极致,化为比针尖更细的、纯粹到令人心悸的一点白芒。
我将这凝聚了全部心神的“钩尖”,对准了眼前最粗、最明显的一条黑线——那条线连接的,是那个抱着婴孩的红绸鬼,它正贪婪地张开虚幻的口。
没有声音。
至少,物理的耳朵听不到。
但在我的灵魂感知里,在金手指的视野深处,一声清脆、决绝、仿佛绷紧了亿万年的琴弦终于断裂的“铮——!!!”响彻识海!
那不是崩断,更像是“剪断”。
一个精确、冰冷、不带任何情感的裁决动作。
我手中的玉钩,随着意念,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向前“切割”虚无的动作。
那条最粗的、连接着婴母鬼的黑线,在凝聚的白芒掠过之处,悄无声息地断开了。
断口光滑,黑气从断口处溃散,像是被阳光蒸发的污雪。
“嗬……”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般的声音,从那个婴母鬼的方向传来。
它那扭曲的身影猛地一颤,随即,构成它存在的黑气开始迅速消散,那张痛苦的面容在消散前,似乎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随着这条主干般的因果线被剪断,以其为中心,周围数条相连的细线也跟着剧烈波动、黯淡、断裂!
压力骤减!
那几乎要将我生命力抽干的吮吸之力,瞬间消失大半。
笼罩在身上的冰冷粘滞感,也松动了少许。
那张正在收紧的猩红罗网,在我的金手指视野中,赫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破绽”——一个由断线构成的、不再稳固的缺口!
有用!
这个认知像强心针般注入我几近枯竭的身体。
不是掠夺,是剪断!
剪断红绸鬼与这因果网络的连接,剪断它们赖以存在的“根”!
这才是龙形玉钩,乃至我血脉中那丝“观星巫”传承,在这归墟诅咒之地,真正的用法!
不是强取,而是……判罚!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我不再迟疑,强忍着刚才反噬和生机被抽走带来的虚弱与眩晕,握紧玉钩,将那凝聚的、细微却无比坚韧的“裁断之意”再次调动起来。
手腕翻动,玉钩化作一道幽蓝与纯白交织的残影。
“铮!”“铮!”“铮!”……
灵魂层面的裂响接连响起。
这一次,我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
玉钩的尖端,如庖丁解牛般,精准地划过一条又一条黑气浓郁的因果线。
每一道蓝白弧光闪过,都有一条黑线崩断,随之一个红绸鬼或解脱消散,或发出短促的厉啸后化为黑烟溃散。
束缚我的罗网,以肉眼(在金手指视野中)可见的速度飞快瓦解、稀薄。
那些原本绷紧、足以切割金属的物理绸丝,也因为失去内部因果力量的支撑,迅速变得软塌、无力,甚至开始自我缠绕、打结。
就在我即将彻底挣脱的前一瞬——
“嘶嗷——!!!”
祭坛方向,喜婆发出一声暴怒到极点的尖啸!
它显然感知到了自己掌控的“仪式网络”正在被一个它眼中蝼蚁般的人类,用它无法理解的方式飞速破坏!
它庞大的、八足支撑的身躯猛然一动,不再试图远程操控红绸,而是将两条覆盖着最厚猩红涂料的前肢——那更像是两柄巨大的、涂抹着人血的黑色镰刀——猛地抬起,并非朝我,而是朝着祭坛中心,那个包裹着氿姐的巨大红茧,狠狠刺下!
它不再玩“织网”的游戏,它要直接强行完成最后的“献祭”!
将口器刺入红茧,吸干氿姐最后的生机与灵魂!
“不——!”
我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去想自己是否能阻止,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就在脚下最后一根主要因果线被我挥钩斩断的刹那,我借着罗网彻底崩解、绸带无力垂落的瞬间,脚下猛地一蹬!
不是向前跑,而是朝着祭坛的方向,朝着那些刚刚断裂、还在半空中无力飘荡的猩红绸带残骸,纵身跃去!
手在空中胡乱一抓,拽住了一条尚算结实的断绸。
绸带吃重,猛地向下一沉,带着我的身体像荡秋千般,划过一个仓促而危险的弧线,直扑祭坛!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喜婆螯肢破空的尖锐厉鸣!
下方,是翻滚的红雾和无数蠕动的残余绸丝。
前方,是喜婆那正在急速下刺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狰狞螯肢,以及它背后,那个巨大的、仿佛在微微搏动的红茧。
距离急速拉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喜婆的螯肢尖端,已经触碰到了红茧最外层的绸缎,微微刺入!
就是现在!
在身体随着断绸荡至最高点,即将下落的瞬间,我松开了抓着绸带的手,整个人如同扑向猎物的鹰隼,朝着喜婆那相对纤细、关节处涂抹着猩红涂料的第三条后足,凌空扑去!
玉钩在手,蓝白色的“裁断之意”再次凝聚于尖端。
但这一次,我的目标不是“线”。
而是“气”。
掠夺!
对活物,对这明显拥有庞大力量和“气运”的怪物,掠夺,依然有效!
我几乎将坠落的力量、玉钩凝聚的力量、以及自身最后的狠厉,全部贯注于这一击!
玉钩尖端没有刺向坚硬的甲壳,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向它关节连接处那相对柔软、涂料也略薄的一小块区域!
接触的刹那,金手指疯狂运转!
掠夺目标:支撑!
掠夺对象:喜婆这条后肢与庞大躯干之间,那微妙的、关乎平衡与稳定的“力学气运”!
一股沉重、笨拙、带着金属锈蚀般迟滞感的“气”,被强行从喜婆体内撕扯出来,通过玉钩,短暂地涌入我的感知。
这感觉糟糕透了,像是硬吞了一块生铁,但它带来的效果立竿见影!
“嘶嘎?!”
喜婆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短促厉叫,它正全力下刺的动作猛地一滞,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诡异地歪斜了一下!
就仿佛它那条刚刚被我“掠夺”了一丝关键支撑的后足,突然变得麻木、不听使唤,无法完美地传导力量!
平衡,被打破了。
对于它这样庞大而结构复杂的身躯,平衡的瞬间丧失是致命的。
“轰隆——!!!”
喜婆下刺的力量加上自身失衡的重量,让它庞大的躯体不由自主地朝一侧倾斜、跌倒!
它那覆盖着猩红涂料的背甲,狠狠撞在了祭坛边缘,那些描绘着古老疍家航海星图和祭祀场景的、原本就已布满裂痕的琉璃壁画上!
琉璃碎片如同彩色的暴雨般炸开、飞溅,伴随着喜婆愤怒而痛楚的嘶嚎,还有壁画碎裂时发出的、空灵而哀伤的“叮铃”声。
而我,则借着那最后一掠的反作用力,身体在空中勉强调整姿态,狼狈却精准地,落在了祭坛上方,那个巨大的红茧顶部!
脚下触感柔软而冰冷,是层层叠叠、浸透了某种粘稠液体的红绸。
浓烈的血腥气和那劣质胭脂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没有时间观察喜婆的惨状,也没有时间庆幸暂时逃脱。
我知道,这点干扰对那怪物而言,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身下的红茧上。
氿姐,就在里面!
双手紧握玉钩,我不再运用任何特殊的“能力”,只是将它当作一柄最锋利的匕首,朝着包裹最紧密的地方,疯狂地切割下去!
“嗤啦——嗤啦——”
坚韧的绸缎在锋利的钩刃下破裂、分离。
一层,两层,三层……
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从割口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我割得又快又狠,指甲翻折了也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挥钩的动作,直到——
“噗”的一声轻响,割开了最后一层特别致密的绸缎。
一缕熟悉的、带着淡淡海腥气和她特有气息的发丝,露了出来。
氿姐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紧闭着双眼,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出现在裂口之中。
她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我心中一紧,正要继续扩大裂口将她拖出来,目光却猛地凝固在她的脖颈处。
那里,缠绕着一条丝线。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线”。
它细得几乎看不见,若非它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纯粹的、仿佛凝聚了所有血色与诅咒的“殷红”,在满目狼藉的暗红中根本无从分辨。
它紧紧勒入皮肉,颜色之深,仿佛直接从血管里生长出来,一端深深没入氿姐的颈后,连接着她的脊椎,另一端则蜿蜒向上,消失在红茧的更深处,连接着这片祭坛,连接着归墟那不可名状的核心。
它太细了,细到让人怀疑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我手中锋利无匹的玉钩,都感到了一丝沉重的滞涩。
那是一种“根源”的联系,是“命格”的具现。
剪断它,似乎就等于剪断了氿姐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生机纽带。
我的手,握着玉钩,僵在了半空。
钩尖距离那抹刺目的殷红,只有一寸。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红茧上,瞬间被吸收。
就在这时,陈瘸子那阴魂不散、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钻入我的耳朵,这次不再是从四面八方,而是直接从那条殷红的丝线深处,带着回响般传来:
“别动,孩子……那是‘海命’。是归墟赐予祭品最后的‘锚点’,也是她之所以还能以这种形态‘存在’于此的凭依。剪断它,她的魂,瞬间就会散在这片海里,连做鬼……都没机会了。”
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身后,传来琉璃碎片被沉重巨物碾碎的“喀嚓”声,伴随着粗重如风箱般的嘶气,以及螯肢摩擦地面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喜婆,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
它那无数只幽冷的复眼,隔着弥漫的红雾与飞舞的琉璃尘,死死锁定了我,锁定了我脚下红茧中氿姐的脖颈。
那目光中的暴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但其中,似乎又混杂了一丝……忌惮?
对这祭坛,对这“海命”丝线的忌惮?
我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去听身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
我只是盯着氿姐脖颈上那抹决定生死的殷红,感受着那丝线中传来的、与归墟深处那恐怖存在相连的冰冷脉动。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握着玉钩的手,不再颤抖。
我将钩尖,更稳地,抵在了那丝线之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丝线,似乎传达到了氿姐的命格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