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悬浮在无数复眼的正中央,苍白如纸,五官扭曲,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是氿姐的脸。
但下一秒,那张脸开始融化。
像是高温下的蜡像,皮肤、肌肉、五官以一种缓慢而恶心的速度流淌、滴落,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坚硬光滑的甲壳。
覆盖在“脸”下的,是一个丑陋的、布满尖锐棱节的口器,此刻正微微开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如同某种精密的机械在调试。
那巨大的阴影彻底显露了原貌。
它几乎填满了祭坛后方的空间。
八条漆黑如墨、关节处却涂抹着刺目猩红的节肢支撑着一个臃肿的腹部,腹部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如同倒刺般的黑色绒毛。
而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它的背甲——那并非天然的甲壳颜色,而是被某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暗红色涂料,一层又一层地涂抹上去。
涂料尚未完全干涸,随着它细微的动作,表面泛起油腻的光泽,偶尔还有几滴顺着边缘滴落,在祭坛石面上留下新鲜的污渍。
它,或者说“她”——陈瘸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称呼她为“喜婆”——正用一对相对纤细却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螯肢,优雅地、近乎爱怜地梳理着包裹氿姐的那个巨大红茧。
螯肢尖端划过红绸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裁缝在整理最华美的嫁衣。
然而,从那茧中传出的,不再是氿姐的声音,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吮吸声。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强烈的、劣质的胭脂水粉味道,混合着深海的咸腥和血肉腐败的甜腻,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嗅觉正常的生物当场呕吐的复合恶臭。
那味道粘稠得仿佛能附着在皮肤上,钻进每一个毛孔。
我强忍着翻江倒海的胃部,屏住呼吸,后背死死抵着一根歪斜的青铜柱残骸。
喜婆似乎暂时没有注意到我这个角落的“小虫子”,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祭坛和红茧上,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神圣而庄重的仪式。
就在这时,红雾更浓了。
不是之前那种自然弥漫的雾气,而是从喜婆腹部绒毛的根部,从那些滴落的红色涂料里,丝丝缕缕地蒸腾而起,迅速在祭坛周围汇聚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猩红区域。
雾气扭曲、旋转,中心处,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穿着洗得发白、边缘磨损严重的传统疍家斜襟衫和宽脚裤,头发有些枯黄,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髻。
她的脸小小的,眼睛很大,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哀戚和恐惧。
那眉眼,那脸型,活脱脱就是氿姐的童年翻版。
小灵。
她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不,不是地面,是无数纠缠蠕动的红绸之上。
她抬起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小嘴张开,发出的声音细弱却清晰,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令人心碎的哭腔:
“阿海哥……别过去……求求你……”
她朝前走了一步,小小的脚丫踩在红绸上,那些绸带像温顺的蛇一样缠绕上来,托住她的脚踝,仿佛她是它们的女王。
“仪式不能停……”小灵的眼睛里滚下泪珠,那泪珠是淡红色的,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留下浅浅的痕迹。
“只有这样……姐姐才能回家……”
她又走近几步,离我不过十米远。
雾气在她身后翻腾,映衬着她小小的身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归墟是诅咒……是无尽的痛苦……”她哽咽着,向我伸出一只小手,掌心向上,什么都没有。
“喜婆婆婆……是来帮姐姐解脱的……只要完成……姐姐就能永远安睡……不再被海流拉扯……不再做噩梦……”
她的眼神无比真诚,充满了祈求,那种孩童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几乎要击穿我紧绷的神经。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孩童的奶腥气,混合在周围的恶臭中,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真实。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荒谬的动摇。
氿姐……如果这真是摆脱诅咒的方法?
如果这真是她渴望的“安息”?
我有什么权力阻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
不对!
我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和满口的铁锈味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冷汗从额头滑落,我盯着那个泪眼婆娑的小女孩,金手指在脑海深处传来微弱的警示悸动——不是对物体的,是对“状态”的感知。
这是一种精神污染,是喜婆,或者说,是这片被操控的红雾释放出的、针对意识的神经毒素!
它放大了我心中对氿姐的愧疚和担忧,具现成了这个最能动摇我的形象!
小灵……不是氿姐的妹妹,甚至不是任何真实的存在。
她是氿姐可能拥有的、被“归墟”和漫长寻觅所剥夺的平凡童年的倒影,是此刻氿姐被剥离出的、最纯粹的“恐惧”与“渴望”的混合体!
喜婆在利用我对氿姐的情感,制造幻象!
“你不是小灵。”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氿姐也没有什么妹妹……她从小就是一个人在这片海上漂……”
小女孩的脸瞬间僵住。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却开始不自然地向上扯。
“阿海哥……你不信我?”她的声音依旧稚嫩,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非人的质感。
“我信你个鬼!”我低吼一声,不再犹豫,左手攥紧了腰间的龙形玉钩。
不是要使用它的“窃取”能力,而是用它锋利的边缘,狠狠划破了自己的右手掌心!
鲜血涌出,带着我体内稀薄的疍家巫觋血脉,以及一路行来沾染的、归墟深处无数亡魂的印记。
我忍着剧痛,将流血的手掌猛地朝小灵的方向一甩!
几滴血珠在空中划出弧线,穿过红雾。
那血珠接触到小灵周围的红雾时,就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雪堆。
“滋啦——!”
刺耳的声响爆发,红雾剧烈翻滚、蒸发,小灵的身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扭曲、闪烁。
她脸上的哀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怨毒和狰狞,那完全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
“你……看破了……”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不再是孩童的哭腔,而是无数细小声音的叠加,充满了恶意。
下一秒,她的身影彻底破碎,化作漫天飞散的红色光点,被蒸发的雾气卷走,消失无踪。
“嘶嗷——!!!”
几乎在幻象破碎的同时,祭坛方向传来一声尖锐到能撕裂耳膜的厉啸!
那是喜婆发出的!
它猛地转过身来,背甲上那些猩红的涂料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沸腾”,冒出气泡。
那张已经融化了“人脸”伪装的、纯粹由暗红甲壳和狰狞口器构成的“脸”,那无数只幽冷的复眼,齐刷刷地锁定了我!
戏耍结束了。
它显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拥有足以对抗甚至刺破它精神污染的能力。
那不再是可以随意玩弄的猎物,而是一个威胁。
喜婆的前肢,那两条最为粗壮、覆盖着最厚猩红涂料的节肢,猛然抬起!
它根本不需要接触,那些原本散落四处、缠绕在青铜柱和石笋上的红绸,仿佛瞬间拥有了生命和共同的意志,如同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操控,从四面八方朝我激射而来!
不是之前那种杂乱无章的攻击,而是编织。
数十根红绸在空中飞速穿梭、交叉、缠绕,以我为中心,以一种超越物理常识的速度,编织成一张立体的、密不透风的猩红罗网!
网眼细密,每一根绸丝都绷得笔直,上面附着的吸血虫刚毛根根倒竖,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如同无数等待啜饮的针头。
死网当头罩下,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和空间!
我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朝侧面一个狼狈的翻滚,试图从罗网合拢前的缝隙中钻出。
但喜婆的计算精准无比,网的下落速度和收缩速度远超我的反应。
几乎就在我翻滚出去的同时,那张猩红的罗网便“唰”地一声收紧,将我刚刚离开的那片区域以及我翻滚的路径末端,彻底罩住!
几根绸丝擦着我的后背掠过,潜水服再次被割开,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我重重摔在地上,翻滚停止,抬头时,那张收缩的罗网已经近在咫尺,距离我的头顶不到一米,并且还在以恒定的速度下压、合拢!
网丝边缘切割空气,发出轻微的“嗡”声。
逃不掉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目光透过猩红的网丝,死死盯住了网的“结构”。
在金手指本能开启的视野里,这张致命的罗网并非浑然一体,它有着清晰的“节点”和“力的方向”。
所有的绸丝,无论从哪个方向来,最终都汇聚、缠绕向一个共同的支撑点——那个点,不在喜婆身上,也不在祭坛上。
它在……氿姐的红茧上!
更准确地说,是在红茧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
那凸起是一个金属阀门,表面覆盖着红绸,但边缘露出黄铜的色泽和熟悉的型号标记——那是氿姐潜水氧气瓶的调节阀!
这些要命的红绸,它们的“根”,竟然有一部分直接连接在维持氿姐生命体征的装备上!
这个发现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罗网下压,腥风扑面,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喜婆螯肢开合,发出得意而急促的“咔哒”声。
网,罩了下来。
冰冷滑腻的绸丝贴上了我的皮肤,细密的刚毛刺入毛孔,轻微的刺痛和麻痹感迅速蔓延。
然而,就在被彻底裹紧、拖入那片猩红的前一刻,我停止了所有挣扎。
我放弃了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