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血泥顺着天枢峰石阶一路淌下来,把九百九十九阶汉白玉染成污浊的黑紫色。
护山法阵碎裂留下的残光还在山林间噼啪作响,半截断裂的宗门旗幡斜插在泥坑里,早被踩得稀烂。
三十多名身披黑袍的邪灵宗修士堵在山门石阶前,手中白骨弯刀滴着热血,踩着脚下横七竖八的尸首,步步向石阶上方逼近。
领头的魔将身高九尺,赤裸的上半身布满青黑色的毒瘤,每一次呼吸都在胸膛拉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邪灵宗先锋统领乌煞。
他头顶虚悬着半颗被血煞死死缠绕的漆黑魔丹,赫然已是半步金丹的魔修巨擘,周身更引动着天幕上三大化神魔尊降下的血海威压,魔气汹涌如沸水。
石阶上方,仅剩的二十几个内门弟子退无可退,背部紧贴着天枢峰山门的青铜巨柱。
顾千舟瘫坐在一级台阶上,头上的紫金道冠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沾满了黄泥与血水。
他双手死死按着身侧冰凉的石板,手掌止不住地打摆子,面如金纸,指甲深深扣入碎石缝隙中,连平日里最看重的长老玉佩滑落在地都顾不上捡。
“完了……护山大阵的灵枢彻底灭了。”
顾千舟嘴皮子干裂,颤声念叨着。
“主峰没有法谕传下来,吴大长老不见踪影,掌教大人怕是……怕是也自身难保了!”
站在他前方的陆九霄脸色难看至极。
陆九霄手里的九霄惊雷剑发出阵阵哀鸣,剑身上的雷纹明灭不定。
他胸口剧烈起伏,右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往外汩汩冒血,那是刚才在山门外与乌煞硬拼一记留下的伤。
作为扶摇圣地年轻一辈的第一道子,金丹初期的修为向来是他睥睨同门的依仗。
可今夜天幕上那三大化神老怪布下的血海大阵压制了整座灵山,邪灵宗魔修更有阵法加持,招招狠辣,他的护体真元被阵法死死克制,剑法连平日里三成威能都施展不出。
“顾长老休要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陆九霄咬碎舌尖,逼着自己站稳脚跟,厉声喝道。
“掌教乃化神中期大能,只要稍缓过气来,翻手便能荡平这帮魔崽子!”
“我们退守石阶,结天罡剑阵,撑过这一刻就是大功一件!”
话音未落,石阶下方的乌煞突然放声狂笑。
那笑声粗砺刺耳,震得几名修为尚浅的外门执事耳道溢血。
“结阵?撑过去?”
乌煞抬脚踩碎身旁一块崩落的护宗阵石,冷笑道:
“小崽子,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雪掌教,这会儿正被万煞化婴散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至于你们寄予厚望的护山阵盘,此刻就在吴长老怀里揣着,你们拿什么翻盘?”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残存弟子的心口上。
人群后方立刻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呜咽与抽泣。
“吴大长老叛宗了?”
“不可能……吴长老执掌传功殿六十年,怎么会……”
“大阵没了,我们逃不掉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陆九霄眼角抽搐,心头一片大乱。
他不能退,退一步道心就全毁了,身后就是内门祠堂与主峰大殿,退了就是宗门罪人。
“魔獠休得妖言惑众,纳命来!”
陆九霄狂吼一声,强行压榨体内受制的金丹真元,疯狂灌入本命飞剑之中。
九霄惊雷剑爆发出刺目的紫青电蛇,剑气破空而出,化作三丈长的惊雷巨刃,撕开弥漫的血雾,直取乌煞面门!
这是他浸淫二十载的绝学——九霄御雷真诀,也是他压箱底的搏命杀招。
然而面对这威势惊人的一剑,乌煞借着天幕血海的大阵加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右手猛然向前一抓。
滔天黑气自他掌心喷薄而出,迅速凝聚成一只生满黑毛的白骨巨爪。
噬魂魔爪!
轰!
雷光与黑气在半空狠狠撞在一起。
原本暴烈的紫青雷芒在接触到血海魔气的瞬间,像是被泼了滚油的残雪,迅速暗淡发黑。
噬魂魔气顺着剑身飞速蔓延,发出刺鼻的腐蚀声。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彻全场。
那柄位列极品灵器、陪伴陆九霄斩妖除魔十余载的九霄惊雷剑,在白骨巨爪与血阵威能的生生捏合下,寸寸崩断,化作无数碎铁片激射四方!
“噗——”
本命法宝被毁,陆九霄如遭重击,仰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重重倒飞出去,顺着石阶滚落了七八级,狼狈不堪地摔在顾千舟脚边。
静。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整条山道。
内门第一天骄,金丹初期的道子陆九霄,竟然落败得如此惨烈!
乌煞踩着沉重的步伐迈上石阶,一步一个血脚印。
他走到陆九霄面前,庞大的阴影将地上的道子彻底笼罩。
“扶摇圣地的道子?在化神血阵之下,也不过如此。”
乌煞抬起右脚,重重踏在陆九霄的胸膛上,将这位天骄死死压制在污血与碎石之中。
胸骨发出欲裂的哀鸣,陆九霄拼命挣扎,双手抠着地面的青石板,手指磨得血肉模糊,却在重伤之下难以挣脱。
“放开……我……”
陆九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眼底布满了血丝。
乌煞面露狰狞,举起手中的白骨弯刀,直接对准了陆九霄的脖颈。
“扶摇气数已尽,今夜便拿你的人头开路!”
刀锋割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厉啸,直奔陆九霄咽喉斩落!
陆九霄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在嘈杂混乱的夜色中响起。
布鞋踩在碎石上的动静不大,却异常平稳,一步接着一步,自下方被黑雾笼罩的石阶拐角处缓缓传上来。
这节奏太稳了。
稳得与眼下这修罗场格格不入。
乌煞手中的刀锋顿在半空,皱眉向下看去。
原本闭目等死的陆九霄也勉强从泥水里偏过头,沾满血污的视线投向石阶下方。
山风吹散了半山腰的浓烟。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踏阶而上。
少年身上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色杂役粗布袍,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周身干干净净,连鞋底上都没沾染半点泥污。
他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平静,黑色的长发简单用一根草绳束着,就这么不急不缓地朝着上方走来。
顾千舟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整个人直接看傻了。
“慕……慕凌辰?”
“那不是丙字号灵田里那个三年没引气入体的杂役吗?他怎么会在这?”
顾千舟脑子里一片浆糊。
这等毁天灭地的魔劫之下,连金丹长老和内门天骄都成了刀下鱼肉,一个平日里连宗门大殿都没资格迈进的杂役,怎么可能穿过遍布魔修的杀阵?
陆九霄同样看清了来人。
那是他平日里连眼角余光都不会扫一下的杂役。
在圣地里,杂役与道子之间隔着天堑般的鸿沟,一个是注定化作黄土的草芥,一个是受万人敬仰的修仙苗子。
可现在,这个草芥正踩着整洁的石阶,一步步走向这里。
“快滚回去!”
陆九霄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吼。
“这里有魔修,上来也是送死,滚啊!”
慕凌辰脚步没有停。
他走过第七百级石阶,走过那些躺在血泊里的弟子残躯,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乌煞收回了踩在陆九霄身上的脚,转过身,冷眼打量着这个毫无灵压波动的灰袍少年。
十几个邪灵宗魔修也围拢上来,眼中满是残忍与嗜血。
慕凌辰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山门平台的边缘。
他看都没看凶相毕露的乌煞,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烂泥般的陆九霄和顾千舟,只是抬眸望向山顶处正在剧烈震颤的紫璇殿。
他能清晰感应到,那座大殿上空的魔阵已经运转到了极致,楚诺兰神念消散前交代的事情,时间不多了。
慕凌辰收回视线,迈步向前走去。
他的路线笔直,正对着挡在正前方的乌煞。
“找死!”
乌煞眼见对方视自己如无物,心头杀机暴起。
他猛然抬起右臂,体表的黑油魔气轰然暴涨,五指化作锋利的骨爪,裹挟着刺耳的音爆,狠狠朝着慕凌辰的天灵盖扣了下去!
陆九霄绝望地闭上双眼,不忍看那脑浆崩裂的惨状。
顾千舟更是吓得把脑袋埋进臂弯里,瑟瑟发抖。
然而。
面对这足以碎金裂石的夺命一爪,慕凌辰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变过半分。
在骨爪距离他头顶尚有半尺之时,少年薄唇微启,平淡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
“让路。”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也没有掐诀念咒的声势。
紧接着一缕微不可察的暗金微光,悄无声息地自慕凌辰周身三寸处荡漾开来。
那光芒太淡了,淡得像夜风吹过湖面带起的微澜。
可当乌煞那只布满噬魂魔气的骨爪触碰到这缕金光的瞬间——
滋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扔进了滚油锅!
乌煞脸上的狰狞表情在千分之一刹那间彻底凝固。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借由大阵加持的噬魂魔气像是遇到了天生克星,连挣扎都做不到,瞬间被那缕金光净化得干干净净。
下一刻。
一股浩瀚无垠、超越了这方天地规则理解的恐怖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经脉逆冲而上!
“这……这是什……”
乌煞嘴唇颤抖,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半句残破的音节。
嘭!
没有剧烈的轰鸣,只有一声沉闷的气爆。
肉身堪比精铁的先锋魔将乌煞,整个人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在那缕金光的照耀下,当场崩解碎裂,化作了一团漫天弥漫的血色轻雾!
微风拂过,血雾散开,原地干干净净,连一片指甲盖都没能留下来。
后方原本凶相毕露的十几个邪灵宗魔修,脸上的神色瞬间僵死。
手中的白骨弯刀当啷掉在石板上。
所有人眼中的凶残在这一刻彻底被极端的空白所取代。
半步金丹的先锋统领乌煞……没了?
被一个凡人杂役,用两个字震成了血雾?
慕凌辰的脚步自始至终没有停顿过哪怕半步。
他从那片尚未散尽的血雾中穿行而过,灰袍微动,没有沾染上半点血渍。
他就这样从瘫软在地的陆九霄身侧擦肩而过,目不斜视,一步步朝着通往主峰更高处的禁道石阶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陆九霄一眼,也没有看顾千舟一眼。
就像是真龙行经草莽,根本不会在意脚边有微尘掠过。
陆九霄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灰色背影。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不断回荡着刚才那一声平淡至极的“让路”。
那一缕金光……
那股浩瀚得令整座天地都为之俯首的道韵……
陆九霄心神剧震,体内剑意哀鸣不止,道心彻底崩塌,金丹灵光瞬间暗淡蒙尘。
他苦修二十载,自诩当代天骄,在宗门呼风唤雨,视天下同辈如无物。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家世、天资,在真正的无上存在面前,究竟有多么渺小。
“原来我所求的大道,在他眼中不过是微尘……我才是那个坐井观天的蝼蚁!”
陆九霄双目失神,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喃喃自语。
瘫在后方的顾千舟更是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慕凌辰的背影,脑子里像是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三年来,这个杂役在丙字号灵田默默无闻,顾千舟曾亲自翻看过慕凌辰的测灵玉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灵根驳杂、经脉闭塞、此生难入仙途”。
“扮猪吃虎……万古隐修……”
顾千舟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口气没喘匀,整个人被冷汗彻底浸透。
轰隆!
主峰绝顶之上,突然爆发出天崩地裂般的炸响!
紫璇殿整座纯阳琉璃打造的殿顶被三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魔掌硬生生掀飞,万千碎石带着炽热的魔火流星般坠落群山。
滚滚黑烟之中。
一道凄美绝伦的雪白倩影口喷鲜血,自大殿废墟中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天枢峰万丈绝壁的断魂崖边!
雪妃颜月白长袍尽碎,半跪在孤崖之巅,周身九道冰魄玄光尽数熄灭,胸前魔纹密布,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在她头顶上方,骨魔、血煞、天残三大化神魔头法相踏空而立,恐怖的威压将整座绝壁压得寸寸龟裂。
“雪妃颜,交出道胎,本座给你留个全尸!”
阴森刺耳的魔音回荡在万丈高空,整座天枢峰绝顶,已然化作必死绝境!
石阶尽头慕凌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座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绝壁孤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