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骚动渐渐平复下来。
方才靖北王没有追责宋知穗当众拦酒一事,满殿文武、王公贵妇各归席位,细碎的议论压得极低,一道道目光若有若无,反复落在上首并肩而坐的靖北王夫妇身上。
众人心中都存着疑惑,传闻里冷硬寡情、有重度洁癖的靖北王,今日对王妃逾矩的举动竟没有半分斥责,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宋知穗缓缓坐回铺着软垫的座椅,脊背绷得挺直。面上依旧挂着王妃该有的温婉浅笑,只是嘴角肌肉绷得发僵。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浓重的挫败感,手指暗暗攥紧了衣袖。
【又失败了。】
【我故意做出一副善妒骄纵的模样,就是要激怒他,落下王妃失仪的口实,借此谋求和离。】
【可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当众替我遮掩过去,还给我推来一碟蜜渍金橘。】
【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内,这么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和离书离开靖北王府。】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宋知穗外表看不出半分破绽,视线扫过桌案上那碟色泽鲜亮的蜜渍金橘,果香清甜,落在她眼里,却只觉得讽刺。
身侧,北翎宸归位落座。玄色织金锦袍勾勒出他冷峭挺拔的身形,周身重新笼罩起那层生人勿近的淡漠气场。
他拥有读心的技能,宋知穗心底每一丝想要逃离、想方设法作死的心思,都清晰传入耳中。
此刻的北翎宸,并无半分男女情爱。这场婚姻本就是朝堂博弈下的赐婚,于他而言,宋知穗是名义上的靖北王妃。
只是成婚之后,这个女子处处反常,一门心思要和离脱身,处处试探底线,行为处处透着古怪。
他要查清她背后藏着的缘由,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绝不会任由她如愿脱身。方才当众维护,不是动心宠溺,有两层现实考量:其一,王妃当众被君王斥责,会成为朝堂政敌攻击靖北王府的把柄,损害王府体面;其二,他看穿了宋知穗的小心机,绝不能让她借着当众失仪,逼迫朝廷应允和离。
所以他拦下外界的非议,断了她借此事达成目的的门路,仅此而已。
北翎宸的目光淡淡扫过宋知穗紧绷的侧脸,神色平静无波,不带丝毫温柔缱绻,随即移开视线,望向大殿中央。
悠扬的丝竹礼乐再度响起,宫宴继续推进。杯盏交错,佳肴络绎呈上,一派君臣同乐的盛景,只是不少人的心神,依旧悬在高位的这对夫妻身上,静待后续变故。
忽然,乐曲调子一转,变得绮丽柔靡,鼓点细碎婉转,带着几分艳冶的风情。
满堂宾客的视线,不约而同投向殿中央空旷的舞池。
苏丞相的嫡女苏婉柔,缓步从世家贵女的行列之中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绯色海棠流仙舞裙,裙裾用赤金绣线绣满缠枝盛放的海棠,殿内灯火映照之下,流光灼灼。
乌黑云鬓高高挽起,珠翠步摇层层叠叠,稍一走动便叮当作响。苏婉柔容貌明艳夺目,自幼跟随宫中乐师习舞,一曲《海棠醉春》,在京中贵女圈久负盛名。
方才尚书千金林芷芸敬酒示好,被北翎宸冷淡回绝,这一幕苏婉柔看得清清楚楚,可她并未心生退意。
林芷芸家世普通,自然难以入靖北王的眼。但她是当朝丞相嫡女,父亲身居相位,朝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
就算靖北王已有正妃,以他的权势地位,往后纳侧妃本就是情理之中。只要今日这支舞能够博得其一丝青睐,日后便有无限机会。
抱着这般心思,苏婉柔随着靡丽乐声旋身起舞。
广袖凌空飞扬,绯色裙摆铺散开来,如同大片海棠在暗夜绽放。她腰肢柔软,辗转腾挪,每一个回旋、抬袖、折腰,都是千百次苦练打磨出来的姿态,极尽妩媚。旋转起舞的间隙,一双秋水眼眸频频向上首望去,毫不掩饰少女暗藏的倾慕与示好。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
“苏小姐舞技果然名不虚传。”
“容貌身段皆是上乘,丞相好福气。”
世家贵妇们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默默观察靖北王的神情,想要看他会如何回应这份明目张胆的示好。
宋知穗端坐在席位上,指尖虚捏着白玉酒杯,神色安然,仿佛只是在静静观赏歌舞。可内心已经重新燃起希望。
【机会又来了。】
【北翎宸素来厌恶女子以色媚人、刻意逢迎。】
【等舞蹈结束,苏丞相一定会当众询问评价。只要他出言贬低,场面陷入尴尬,就是我的时机。】
【我就当众发作,显露善妒狭隘,彻底丢掉王妃仪态。两次宫宴公然失仪,就算他再容忍,也没有理由继续留我,和离便有希望。】
她在心内快速预演着说辞与神态,脊背微微挺直,屏息等待舞曲落幕。
一曲繁丽的《海棠醉春》缓缓走到尽头。
丝竹之声慢慢停歇。
苏婉柔旋身收势,宽大的舞裙在地面划出一道优美的圆弧。几番舞动过后,她气息微喘,面颊晕开一层薄红,屈膝盈盈跪拜在地,心脏砰砰狂跳,紧张又期盼地等候着来自靖北王的夸赞。
整座大殿的目光,尽数汇聚到北翎宸的身上。
苏丞相迈步走出朝臣的队列,手抚颔下胡须,脸上带着几分自持的自得,拱手高声道:“启禀陛下、王爷。小女粗通乐舞,今日斗胆献舞,为宫宴助兴。敢问靖北王,不知小女这支舞,能否入王爷法眼?”
伏在地上的苏婉柔身子骤然绷紧,屏住呼吸,苦苦等候一句认可。
北翎宸端坐不动,目光几乎没有落在跪拜的苏婉柔身上。他大半注意力,都捕捉着身侧宋知穗汹涌跳动的内心,清楚地感知到她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借着这场难堪当众闹事,为自己博取和离的由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北翎宸薄唇轻启,低沉冷硬的嗓音毫无温度,响彻整座太极殿:
“舞姿刻意逢迎,极尽媚态,庸俗无趣。”
短短几个字落下,殿内瞬间死寂。
苏婉柔浑身狠狠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肩头抑制不住地发抖。
巨大的屈辱席卷全身,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失声落泪,只觉得满堂目光刺在身上,无处躲藏。
苏丞相脸上那点自得彻底僵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北翎宸这番话,折辱的不只是女儿,更是当众打了丞相府的脸面。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有一人敢贸然开口劝解。一边是手握北疆重兵、圣眷甚隆的靖北王,一边是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贸然插话极易引火烧身。
空气凝滞沉重,尴尬几乎要溢出来。
宋知穗眼中骤然亮起光芒。
【成了!果然直言贬斥!时机到了!】
【现在我就起身,当众讥讽苏婉柔,把善妒王妃的戏做足!】
她手掌撑住椅沿,身体已经准备向上站起。
就在这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过来,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平稳克制,并无粗暴,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直接将她按回座椅之中,阻止她离席。
宋知穗一愣,飞快侧头看向北翎宸,满心不解。
【拦我干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做!】
北翎宸面朝大殿前方,没有看向她,只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平淡声调低声说道:
“安分,不必多生事端。”
他心里十分通透。若是放任宋知穗此刻当众发难,“王妃善妒不贤”的罪名就会被牢牢坐实。朝堂御史便可以以此为依据,上书弹劾,逼迫他处置宋知穗,甚至顺水推舟促成和离。他绝不能让她就这样达成目的。
宋知穗手腕被制,动弹不得,一腔谋划直接被拦断,心底满是憋屈无力。
龙椅之上,皇帝北翎煜听着自家皇弟这不带一丝犹豫的话语,真是内心无语凝噎。
我说皇弟,你需要这么直白吗?
眼见殿内局面僵持不下,从容开口,打破这份难堪。帝王语气雍容平和,意在两头兼顾,化解僵局。
“靖北王常年镇守北疆,久历沙场,日日见惯金戈铁血,性子刚直,本就不擅品鉴这般柔靡乐舞。苏丞相切莫放在心上。”
一句话,把北翎宸尖锐的评价,归结于边关武将的审美差异,而非刻意羞辱苏家。
苏丞相心中愤懑,却不敢忤逆天子,连忙躬身作揖:“陛下明鉴,是小女技艺浅薄。”
皇帝微微颔首,继续开口,给足丞相府台阶与体面:“苏卿之女,才貌品行,皆是京中翘楚。乐舞一道本就各花入各眼,并无绝对高下。来人,赐苏婉柔东珠十串,锦缎百匹。”
天子降下赏赐,公开挽回苏婉柔的颜面。
苏婉柔强压下眼底的泪光,叩首行礼:“臣女谢陛下隆恩。”
两名侍女快步上前,将浑身发软的苏婉柔搀扶起身。她垂着头,再不敢看向靖北王的方向,狼狈退回贵女的队列。
一场轰动大殿的献舞风波,借着帝王从中斡旋,方才平息。
不少朝臣暗暗松了口气,方才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担忧靖北王与丞相当众结下嫌隙。
风波散尽,众人心中各有盘算。外人只看见,靖北王厌恶女子刻意献媚,却没有追究王妃方才逾矩拦酒的过错。无人知晓,这一切不是偏爱,仅仅是王爷不愿落入王妃的算计之中。
北翎宸松开扣住宋知穗的手腕,神色冷淡,再没有分给她多余的注意力。他举杯面向龙椅,跟随一众朝臣,共饮一杯,重新投入宫宴的君臣应酬。
宋知穗坐在原地,满腔的期待尽数落空。
【别的女子献媚,就被斥庸俗无趣。轮到我想闹事,直接被他按住,连出场的机会都不给。】
【他明明对我没有半分情意,却死死堵死我所有求和离的路子。】
【到底要我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挣脱这靖北王府。】
郁结压在心底,她脸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柔和的王妃神态,只是那一抹笑意,僵硬得十分明显。
她侧眸望向身侧男人冷硬疏离的侧脸,心底一片茫然。
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可她连表演的资格都被剥夺。想要激怒靖北王,拿到一纸和离书,这条路远比自己预想的,要艰难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