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一点点矮下去,橘红的火苗缩成小小的一簇,这时她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骨片,也不是木匣。是一块叠得齐整的粗麻布,裹着一件扁薄的东西。她将物件搁在膝头,一层层慢慢掀开布面,里面露出一块小木牌。大小只比楚寻的拇指宽上一圈,通体深褐,四边被长年的摩挲打磨得温润光滑,不知在掌心辗转了多少年月。她将木牌翻转,正面朝上,轻轻推到二人之间。火光落上去,木面上刻着一字——柳。
楚寻凝望着这个字。这刻痕,和他一路寻来所见的痕迹一脉相承。刻得不深,落笔收梢那一顿,和骨片上“你娘在南边”的“南”字尾笔相同,也和断柱之上“楚天”的“天”字末笔如出一辙。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木牌表面。木头带着余温,被她揣在怀里攥了一路,暖意尚未散尽。
“我姓柳。”她开口,“柳村的柳。”
手收回去,静静放在膝盖上,双手并拢。“你师父离开之后,我娘便带着我逃到南边。她说柳村再也回不去了,寻了一处偏僻小村落落脚。后来她动身,去往更南的地方。临走前留下这块木牌,交代我,倘若有一日,有人携木匣寻来,便将木牌交付给他。”
楚寻抬手翻过木牌,背面,同样刻着一字——南。
“她离开之后,你便一直在此等候?”楚寻问道。
“不是。我一直在赶路。”她拿起身侧的旧伞,放到膝头,指尖顺着一根根伞骨缓缓抚过,停在其中一根歪斜的骨条上。这根伞骨短上一截,像是曾经遭受重压弯折,纵然尽力扳回,终究没能恢复原样。“我娘把这伞一并留给我。她说你师父用不着了,命我替他走完余下的路。”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回摇曳的火苗。“我走了许多年,踏过不少地方。有烟火村落,也有荒无人迹的野地。每到一处,便暂住几日,静静等人。若是等不到,就继续向南。”
“你在等什么人?”
“等我娘。或是等你师父。”她抬起头,隔着跳动的篝火望向楚寻,“又或是,等你。”
楚寻将木牌妥帖收入怀中,和木匣、骨片、那根干枯的草茎放在一处。四样物件紧贴胸口,硌着肋骨,如同一条尘封已久的锁链正在缓缓扣合,每一环,都落于本该属于它的位置。他低头看向衣襟,胸口微微鼓起一小块,这分量,比起自北方动身之时,重了许多。
“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吗?”柳氏问。
“走。”
“去往何方?”
“向南。”
她轻轻点头,没有追问目的地,也不问他要找寻何人。只自火堆边站起身,弯腰将那块粗布重新叠好,揣回怀里。而后她拿起那把褐色旧伞,将伞柄朝向楚寻递过来。
“这个也交给你。”她说,“我娘嘱咐过,若是来人出现,便把伞交付于他。这伞走过的路,远比我记得的,要更远。”
楚寻伸手接过伞。伞柄缠绕的旧布被经年握持磨得光滑,掌心能摸到布料之下木头天然的纹路。他收拢伞,和布袋一并拎在左手。右手空着,指腹沾了一点方才触碰木牌留下的尘土,他轻轻搓了搓指尖,细灰随风散开。
柳氏立在火堆旁望着他,像是等候他先行动身。没有叮嘱一路珍重,也没有说归来可再相见。她只是静静站着,火光描摹她的侧脸,身影投在身后断墙上,与残墙的暗影相融。楚寻转身,朝着南方迈步。
走出数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清清淡淡,随晚风飘来:“我娘向南去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她说‘南边的路没有尽头,但走到一个地方,就不用再走了’。”
楚寻脚步放缓,却没有回头。话音落下之后,火堆那边响起极轻的窸窣声响,应当是她蹲下身,将最后的干草拢入火中。他继续前行,将这句嘱托连同旧伞一并收好,一步步沉入沉沉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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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