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风冷了几分。
面对陈武的注视,谢临川神色未变,抱拳低头。
“下官遵命。”
当晚,离阳郡城客舍。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户透了进来,照亮半张桌案。
谢临川站在窗边,看着街上来回巡逻的京营甲士。
周鹤鸣轻身来到他身后,将头压低。
“你今夜就走,立刻回黑山。”
谢临川没有回头。
“告诉王大他们,假账和大槐坞堡以及周边村落的布置都不要动,继续按原计划行事。”
周鹤鸣连忙应下。
谢临川转过身,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
“堡里有林夕和张金盯着,暂时不会出乱子。”
“我担心的是云州南下的流民。”
那批流民足有上万人。
其中六千人已经登记造册,其余人也正沿着云州与常州交界处陆续南下。
陈武带着三万京营北上,各县还在征调兵马、粮草和民夫,上万流民一旦出现在官道上,任谁都会盯上。
谢临川可以损失银粮,却不能眼看着这些人刚逃出云州,又被抓进辅兵营送上战场。
“你回去以后,立刻派人给李二猴传信。”
谢临川盯着周鹤鸣。
“让他接应流民时避开官道,全部改走山路。”
“哪怕多走几日,多耗粮食,也不能让京营的人发现。”
周鹤鸣张了张嘴。
山路难行,云州南下的队伍里又有不少老弱,改道以后,护送难度至少要翻上一倍。
可他很快闭上嘴,抱拳道:“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去吧。”
谢临川摆了摆手。
周鹤鸣出了客舍,身如轻燕,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谢临川又在窗前站了片刻,这才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天衍玺。
玺中人气仍旧平稳。
问道山那边没有出现新的忧惧,说明宋林夕等人已经稳住了局面。
只要人心不乱,陈武带去的三千骑兵便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至于李二猴,谢临川对他有足够的信心。
那小子在斥候营待过,最擅长的便是藏踪匿迹,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周鹤鸣能不能及时把消息送到。
次日天色未明,离阳郡城外便响起了号角。
三万京营拔营北上。
主力由几名偏将统领,沿官道开往云径关,陈武则从军中挑出三千骑兵,带着谢临川前往青石县。
骑兵只携带数日粮秣,行军速度远胜京营主力,却依旧比不上谢临川来时的轻骑赶路。
三千铁骑踏过官道,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沿途村落大多关门闭户,有些村子已经彻底空了,倒塌的篱笆旁还能看到没有掩埋的尸体,衣衫破烂,四肢干瘦。
兵灾未平,旱情又起。
今年的冀州,已经经不起第二轮征粮。
谢临川骑着黑马,落后陈武半个马身,不时观察两侧骑兵。
这三千骑兵与校场中的大部分京营不同。
甲胄上有修补过的痕迹,骑兵彼此间很少交谈,遇到狭窄路口也没有乱了队形,陈武显然把军中真正能用的人全挑了出来。
这不是一次普通巡视。
只要青石县账册稍有破绽,这三千人随时可以封锁黑山。
陈武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这两年,冀州收成如何?”
“算不上好,勉强能让百姓糊口。”
谢临川答得干脆。
陈武又问了几处城防、粮仓和河道的情况。
谢临川一一作答,连青石县几座桥梁何时修缮都说得清楚。
两人一问一答,倒有几分当年北朔关行军时的样子。
陈武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是老样子,问一句才肯答一句,跟个闷葫芦一样。”
他拉住缰绳,将马速放慢,与谢临川并肩而行。
“齐欢就不一样。”
“那小子在北朔关时,一张嘴能吵得整座营帐不得安生,隔着两顶军帐,都能听见他骂娘。”
谢临川没有接话。
他看着前方官道,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陈武等了片刻,笑意淡了。
北朔关那几年,他最看重的便是齐欢,其次便是谢临川。
齐欢敢打敢冲,能替他把最难啃的阵地咬下来,谢临川提的三更之计依旧在他脑海里浮现,年纪轻轻却能看透人心,为人低调做事沉默。
如今,最被他看重的那把刀反了。
当年不起眼的小子,也让他看不透了。
“你离开北朔关时,兵部只给了一个百石游徼。”
陈武看向谢临川。
“我原以为你会老死乡里。”
“运气差些,也可能仗着在军中练出的本事,变成鱼肉乡里的恶霸。”
谢临川道:“大人多虑了。”
“下官只想活下去,也让身边的人有口饭吃。”
“活下去?”
陈武手中的马鞭抽过半空,发出一声脆响。
“你如今可不只是活着。”
“几年时间,从游徼做到县尉,手里多了三万多在册百姓,青石县这两年的新增户籍和税赋,一大半都与你有关。”
他顿了顿。
“只看账册,你谢临川确实算个能吏。”
谢临川在马背上欠了欠身,又朝京城方向拱手。
“是朝廷收纳流民有方,下官不敢居功。”
陈武脸色冷了下来。
“少在我面前说这些官话。”
马蹄不断敲击地面。
周围骑兵依旧维持着行军队形,没有人往这边多看,可陈武的亲兵已经悄然放慢速度,将两人与前后队伍隔开。
陈武盯着谢临川。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和齐欢,还有没有来往?”
谢临川握着缰绳,没有立刻回答。
齐欢攻占云州,陈武奉命率军平叛,此时若让陈武认定两人仍在暗中勾连,青石县便不再是巡视的第一站,而是京营必须先拔掉的钉子。
谢临川抬起头。
“大人,我和齐欢之间的旧情,一年前便断了。”
陈武眯起眼睛。
“我凭什么信你?”
“一年前,齐欢派了一个名叫程忘的人,混进南下流民,潜入谢家堡。”
陈武手中的马鞭停住。
“他在堡中藏了半年,一直在查我的底细。”
谢临川直视陈武。
“若我与齐欢仍有往来,他何必派人摸我的家底?”
陈武没有马上开口。
齐欢会防备谢临川,他并不意外。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时间。
一年前,齐欢尚未攻下云州,便已经把探子安插进了谢家堡,这个他曾经最器重的旧部,比朝廷奏报中写得更加谨慎,也更加难以控制。
“人呢?”
“查出来以后,砍了。”
谢临川语气平静。
“首级以石灰封存,连同画押供词一起送去了云州。”
“这是我给齐欢的回礼。”
陈武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两个人都变了。
只是一个把刀砍向朝廷,一个还披着朝廷官服。
“好。”
陈武忽然笑了起来。
“不愧是从北朔关活下来的人,动手倒是干净。”
笑声很快止住。
“既然你说与齐欢断了,这一趟青石县,本官便亲眼看看你攒下了多少家底,看看你二人是否还有联系。”
谢临川低下头。
“下官定让大人看明白。”
前方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沿官道疾驰而回,到了近前猛地勒住战马。
“报!”
“大人,前方十里发现大量车辙和脚印!”
陈武转头问道:“多少人?”
斥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痕迹铺满半段官道,车辙杂乱,还有不少老人和孩童留下的脚印。”
“至少数千人。”
“往多了算,恐怕不下万人。”
谢临川握紧缰绳。
他已经让李二猴避开官道。
这些痕迹是改道前留下的,还是队伍出了意外?
陈武转头看向他,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上万流民?”
“谢县尉,这冀州境内,除了你,还有谁敢一次收下这么多人?”
谢临川没有回答。
黑马受缰绳牵扯,烦躁地刨了一下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