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顾清月是被隔壁的哭喊声吵醒的。
“孩子!我的孩子!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她披上衣服推门出去,就见隔壁孙大姐家的门敞着,里头哭声、喊声乱成一团。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个个急得跺脚,却没人敢上手。
顾清月挤进去一看——孙大姐五岁的儿子小虎子躺在炕上,脸色紫红,浑身抽搐,嘴角吐着白沫子,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孙大姐抱着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昨晚还好好的,半夜突然烧起来,咋叫都不醒!卫生所的陈大夫说让赶紧送省城,可这会儿天没大亮,哪有车啊!”
“省城医院?等车到了孩子都没了!”刘婶在旁边急得搓手,忽然一扭脸看见顾清月站在门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了!那谁……顾大夫!你不是会扎针吗?你昨天给陆营长扎了一针,陆营长腿就好了!你快给孩子看看!”
“她?”人群里有人嘀咕,“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片子,别把孩子治坏了……”
顾清月已经走到炕边,一把按住小虎子的手腕,三指搭脉,同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孩子青紫的印堂和微微发颤的鼻翼。
高热惊厥,外感风寒入里化热,热极生风,风动则抽搐。
最要命的是,孩子眉心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不是病,是邪祟。新生儿从母体带来的胎里弱,三岁前经不住冲撞,显然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让开。”顾清月把袖子往上一撸,“都别围着,透透气。”
她拔出三根银针,手指稳得像焊了铁,先刺人中,再刺合谷,最后一针扎在十宣穴上,挤出一滴黑紫色的血珠子。
三针下去,不过三个呼吸的功夫。
小虎子的抽搐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紫红的脸色渐渐褪成粉白,滚烫的额头温度也落了下去。又过了半分钟,他眼皮动了动,“哇”地哭出声来,声音洪亮。
“醒了!醒了!”孙大姐抱着孩子嚎啕大哭,“小虎子!你可吓死妈了!”
顾清月没急着收针,又摸了一遍孩子的脉象,确认平稳了,才转头对孙大姐说:“孩子没事了。但你今儿回家,把他床头的方位挪一挪,正对着窗台那位置不干净,窗台底下垫一把铁剪刀,刃朝外。这孩子先天弱,招东西。”
孙大姐愣愣地听着,不住点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炕上:“顾大夫!恩人!你就是我全家的大恩人!”
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那些“黄毛丫头”、“不靠谱”的议论声全没了影儿。刘婶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上来帮着扶孙大姐:“行了行了,孩子刚醒,你好好看着,我去给顾大夫烧壶热茶!”
正闹着,院子外头突然一阵嘈杂。
赵建国他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妇女,进门就扯着嗓子骂:“顾清月你个不要脸的骚狐狸!骗婚骗到我儿子头上来了!你给我滚出来!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掀了你这破窝!”
陆铮从营部回来,刚进家属院大门就听见这动静,眉头一拧,大步往自家方向走。
院子里已经围了两层人,赵母正在那儿撒泼,唾沫星子横飞:“大家伙儿评评理!这女的是我赵家过了明路的儿媳妇,结果婚书都按了手印了,她当众撕了不算,转头就攀上了陆营长!这是什么?这是破鞋!是不要脸!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闹到军区领导那儿去!”
陆铮拨开人群走进去,刚想开口,顾清月从他身后不慌不忙地端了杯茶出来。
她没理赵母,先抿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赵婶子,你儿子跟顾明月在供销社后巷私会、互相留信物的事儿,满大院都知道了。你要是觉得脸上挂不住,不如回去问问你儿子,昨晚上他在顾家吃了顿饭,走的时候兜里揣了啥。”
赵母脸色一变:“你胡说!”
“我胡不胡说,你回去问他。”顾清月放下茶杯,目光从赵母脸上扫过,忽然挑了下眉,“赵婶子,你最近是不是老觉得右肋下面钝钝地疼?夜里睡到两三点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赵母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顾清月不接她的话茬,继续说:“你舌苔厚腻发黄,面色晦暗,肝区隐痛有三个月了吧?那是肝上长了东西,再拖下去不是个事儿。你要是信我,明儿去县医院照个片子,要是不信,那就当我没说。”
她说完,端起茶杯转身进屋,门“啪”地一声合上了。
赵母站在院子里,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捂着自己的右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被同来的两个妇女连拉带拽地拖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刘婶一拍大腿:“我的天!顾大夫连赵家婶子长了瘤子都看得出来?!”
人群轰地炸开了。
陆铮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腿的伤疤——今天早上起床,他第一次觉得那条腿不沉了,走路带风。
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媳妇”,好像比他想象的要离谱得多。
正想着,家属院大门外头又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
这回是个中年女人的嗓音,尖利又熟悉:“清月啊!我的女儿!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妹妹在家哭了一天一夜了!你抢了她的婚事不算,还要把她往死里逼吗!你出来!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张桂芳来了。
顾明月那个惯会演戏的妈,连哭带喊地杀到了。
顾清月刚进屋放下茶杯,听见这动静,脚步骤然一顿,眼底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好。
该来的,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