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在军区家属院分到的房子不大,里外两间,外头带个小厨房,收拾得倒是干净,但冷锅冷灶的,一看就是单身汉凑合的窝。
顾清月把唯一的行李——一个小布包——放在炕上,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针身细如牛毛,针柄泛着暗沉的铜绿色,是她重生后从老宅地砖底下翻出来的,前世就是这套针,陪她走完了最后那段路。
外头院子里,邻居们的议论声隔着薄薄的墙板传进来。
“看见了没?就那个换嫁来的丫头,长得倒是俊,可你瞅她那双眼睛,哪有正经姑娘家的温顺劲儿?跟刀子似的,吓人。”
“啧,也难为陆营长了,听说昨儿个在革委会大院被个丫头当众逼婚,不答应不行,人家脸皮厚着呢。”
“什么逼婚,我看就是算计!陆营长好歹是个官,她一个被退婚的破烂货,可不就捡着高枝儿攀吗?也不怕那‘克妻’的命格克死她……”
“行了行了,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顾清月坐在炕沿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根银针,权当没听见。
陆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热水,见她安安稳稳坐着擦针,倒是微微挑了下眉:“外面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犯不上。”顾清月接过水缸,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手背,冰得陆铮一缩。“你手怎么这么凉?”
“天凉。”顾清月低头喝了口水,没解释——重生之后气血虚,得慢慢调。
陆铮没再追问,脱下外头那件军装搭在椅背上,动作间右腿明显僵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飞快松开。
顾清月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隔着军裤看不出什么,但她前世什么病人没见过,他刚才那个细微到几乎捕捉不到的肌肉紧绷,瞒不过她。
“腿疼?”她直接问。
陆铮顿了一下,没否认:“老毛病了。阴雨天要来了,估摸着得闹几天,不碍事。”
“坐下。”顾清月把搪瓷缸放到一边,拍了拍炕沿,“我给你看看。”
陆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一个刚满二十二岁、从县城里出来的丫头片子,说要给他看腿?他腿上这块弹片,省城军医院的专家都束手无策。
但顾清月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他商量。
他鬼使神差地坐了下去。
顾清月蹲下身,撩起他的裤腿到膝盖以上。右腿外侧,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大腿蜿蜒到小腿肚,周围肌肉明显萎缩了一圈,颜色发青发暗。
她伸出手指,沿伤疤边缘轻轻按下去。
“嘶——”陆铮倒抽一口冷气,小腿肌肉瞬间绷紧。
“弹片碎屑压迫了腓总神经,还有两小块没取干净,卡在肌肉深层,时间久了钙化粘连,一到换季就疼得钻心。”顾清月头也不抬,说得跟背书一样顺溜,“你这两年是靠意志力硬扛过来的吧?止痛药吃了不少,但不管用,因为病根不在骨头里,在筋脉上。”
陆铮彻底愣住了。
她说得一字不差。
他这两年跑了多少医院,拍了多少片子,那些专家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神经损伤,不好办,先观察”。从来没人像她这样,连片子都没看,光靠手摸就说得明明白白。
“你……”他嗓子发紧,“你是大夫?”
“嗯。”顾清月没多说,从布包里抽出一根最细的银针,拿棉球蘸了烧酒擦了两遍,“忍着点,给你松一下粘连的地方,疼一下就好。”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陆铮觉得像被烧红的铁丝扎了一下,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但紧接着,一股温热的酸胀感从那一点迅速扩散开,像冰块里突然灌进了一股热流,沿着小腿往下冲,连带着脚趾头都暖和了不少。
顾清月捻着针尾,屏息凝神,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约莫过了三分钟,她拔出针,用棉球按住针眼:“活动一下试试。”
陆铮试探着伸了伸腿,又屈了屈膝盖。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不疼了?……不是,它不抽着疼了?!”
那条折磨了他整整两年的右腿,此时此刻,从脚底板到膝盖窝,全是舒服的温热感,像泡在热水里一样。
他看着顾清月收针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震动:“你这手法……从哪儿学的?”
顾清月把银针擦干净收回布包,侧头看他一眼,笑了下,眼角眉梢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悠远。
“祖传的。”
外头院子里,邻居们还在叽叽喳喳地嚼舌根,什么“克夫克全家”之类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
顾清月把布包系好,忽然扬声冲窗外说了句:“刘婶,你家小三子昨晚是不是又尿炕了?回头上我这儿抓两副药,三岁还尿床是肾气不足,得调。”
外头瞬间安静了。
刘婶那张老脸隔着窗户都看得见涨得通红。
陆铮坐在炕沿上,看着面前这个姑娘不慌不忙地收拾针包,忽然觉得,家属院这潭死水,怕是要被她搅起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