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立秋。
革委会大院那间灰扑扑的办公室里,顾清月刚在结婚申请书上按完手印,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疼。
铺天盖地的疼。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来——劳改农场冰冷的土炕,发霉的窝窝头,手上冻裂的口子,还有最后那晚,她高烧得浑身发抖,蜷在医疗室的角落里,听着外面风声像鬼哭,却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再睁眼,眼前是赵建国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还有那张刚盖了章的结婚申请书。
顾清月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白皙细嫩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梦。
她重生了。
“清月,愣着干啥?按完手印咱就是合法夫妻了。”赵建国凑过来,想拉她的手,笑得殷勤,“你放心,以后跟着我,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顾清月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赵建国被她看得一激灵,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顾清月抄起桌上那张结婚申请书,“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没停,又撕,四片,八片,碎纸片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顾清月!你发什么疯!”赵建国脸都绿了。
办公室外头看热闹的人瞬间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响。
顾清月却看都没看他,目光在人群里一扫,精准地落在了门口一个低着头的姑娘身上——顾明月,她那个好继妹。
“妹妹,”顾清月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你昨晚跟赵建国在供销社后巷干了什么,需要我当着大家的面复述一遍吗?”
顾明月猛地抬头,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姐……姐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顾清月冷笑一声,转脸看向赵建国,“赵干事,你左边裤兜里揣着一条红色绣花手绢,是顾明月昨晚塞给你的吧?上面还绣着‘月’字呢。要不要掏出来给大家瞧瞧?”
赵建国条件反射地捂住裤兜,脸涨成猪肝色。
全场哗然。
顾清月不再看这两张恶心的脸,转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院子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军装的高大身影上。
陆铮。
野战部队钢七营营长,战功赫赫,据说两年前伤了腿,落下了残疾,还命硬克妻,相亲相一个黄一个,到如今二十八了还没娶上媳妇。
他今天是被领导叫来,说要给他介绍个对象,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指间夹着根没点着的烟,一副“赶紧完事我好走”的架势。
顾清月径直朝他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她在陆铮面前站定,仰头,直视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陆营长,”她的声音清楚、干脆,不带一丝犹豫,“我叫顾清月,刚撕了跟赵建国的婚书。你今年二十八,未婚,腿上有伤,我不嫌弃。我嫁给你,条件只有一个——护我全家周全。”
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赵建国在后头气急败坏地喊:“顾清月你疯了!他是个残废!还克妻!”
陆铮没理赵建国,垂眸看着面前这个眼神决绝得不像话的姑娘。她眼底有种东西,灼得他心口发紧。那不是一个二十二岁姑娘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像死过一次的人。
他沉默了几息,把烟别回耳朵后面,开口,嗓音低沉:“行。我同意。”
“陆铮!”办公室里的领导急得拍桌子,“你跟着瞎闹什么!”
陆铮却已经侧过身,对顾清月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去办手续。”
顾清月抬脚跟上他,从赵建国和顾明月中间穿过去,脚步都没顿一下。
身后是顾明月歇斯底里的尖叫和赵建国的暴怒摔门声。
走出革委会大院那扇铁门时,九月的阳光兜头洒下来,顾清月眯了眯眼。
陆铮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沉默得像堵墙。
“你不问我为什么选你?”顾清月偏头看他。
陆铮没转头,只说了句:“你选了我,这就是事实。原因不重要。”
顾清月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弯了下嘴角。
这个人,跟前世那些虚头巴脑的混蛋,不太一样。
院子外头,几个军嫂模样的女人正凑在一起咬耳朵,目光毫不避讳地往她身上扫,嘴里嘀咕着什么“换嫁”、“残废”、“克夫克全家”之类的词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顾清月脚步未停,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她们的面相——颧骨高凸、嘴角下撇、耳垂薄如纸片。刻薄寡恩的命,后半辈子有的苦头吃。
不急。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