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龙渊城,墨尘长老的居所在半山腰一片竹林中,安静得只剩风声。
龙允踏入竹林的瞬间,便觉四周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地上的落叶不再翻动,风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连呼吸都比外面费力了几分。他脚下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那座简朴的木屋,屋门半掩,窗棂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进来。”
声音从屋里传出,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龙允收敛心神,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榻、一盏油灯。墨尘盘膝坐在榻上,灰白长发垂落肩侧,面容清癯,双目半阖。他没有抬头看龙允,只是伸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坐。”
龙允在桌前的蒲团上坐下。竹席微凉,膝盖触到蒲团时,他感到一股温热从地面渗入体内,又迅速消散。他抬头看向墨尘,老人的呼吸极慢,慢到几乎感知不到,仿佛这片屋子里坐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截枯木。
“今日遇刺的事,我知道了。”
墨尘睁眼,目光落在龙允右臂上。袖口被血迹浸透了一小片,已经干涸发黑。龙允本想开口解释,墨尘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剑伤。对方用的不是寻常兵刃,是灵力淬炼过的短刃,入肉之后还会继续侵蚀经脉。你这伤要是再深三分,右臂的经脉就废了。”
龙允按住右臂,低声应道:“弟子大意了。”
“大意?”墨尘抬眼看他,目光平淡,却让龙允后背微微发紧。“你的剑慢了。”
龙允一怔。
墨尘从榻边取过一根竹条,站起身,绕过木桌,走到屋中空地。他随手挥了挥竹条,竹风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出剑。”
龙允愣了愣,起身拔剑。长剑出鞘时,剑身映着烛光,泛起一泓冷芒。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一剑刺出。这一剑已经用上了他最快的速度,剑尖撕裂空气,直取墨尘胸前。
墨尘侧身,竹条贴着剑脊轻轻一拨。
龙允只觉得剑势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带偏,整个人被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他急忙稳住重心,回剑横扫,墨尘的竹条却又先一步落在他的腕骨上。
啪。
手腕一震,长剑差点脱手。
“你的剑,只有力,没有意。”墨尘收回竹条,站定看着他。“每一剑都像要把面前的东西砍碎,可剑不是刀,更不是锤。你太想一剑杀死对手,反而把剑道最核心的东西丢了。”
龙允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你练剑多久了?”
“从十五岁开始,至今七年。”龙允答道。
“七年。”墨尘点头,将竹条随手搁在桌上。“七年时间,你知道你练了什么?招式的架子。”他抬手指了指龙允的剑尖,“你的剑尖在出剑的前半段是抖的,因为你每一剑都在想着怎么发力,怎么砍得更狠。可真正杀人的剑,不是靠蛮力砍出来的。”
龙允沉默片刻,低声问道:“那要怎样练?”
墨尘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龙允,语气平静。
“我年轻时也和你一样,总觉得剑道就是快、准、狠,以为把一招练上一万遍,出剑够快够猛,就能胜过所有人。后来我遇上一个真正的高手,他只用一根木棍,就用最简单的刺击,挑飞了我手里最好的剑。”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龙允脸上。
“你那把剑递出去的时候,你自己心里都不确定下一剑要刺向哪里。你的剑比你的人还犹豫。”
龙允心中一凛。墨尘的话像一把钝刀,不快,却每一句都剜在要害上。他回想刚才那一剑,确实,出剑时他心里还在想着对手的站位和下一步动作,而不是剑本身。
“剑道最简单的道理,你的剑就是你。剑尖指向哪里,你的心就在哪里。”墨尘顿了顿,“你的剑比你的人还犹豫,所以你的对手能预判你的攻击。懂了没有?”
龙允点头。
“今晚剩下的时间,你把这道理练进剑里。练不好,别出去。”
墨尘说完,重新坐回榻上,闭目不语。龙允握着剑,深吸一口气,在屋中站定。他闭上眼睛,将脑海中杂念一一压下,只留下剑身在手中的触感。
约莫半个时辰后,龙允睁开眼,再次出剑。这一剑没有刚才那般凶狠,剑势沉静,剑尖平稳,径直刺向前方。剑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墨尘抬眼看了看,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龙允收剑,额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他站在原地,仔细回味刚才那一剑的感觉,那种剑与身体合二为一的流畅感,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既然你暂时找到了些感觉,我另外传你一样东西。”
墨尘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随手抛给龙允。帛书在空中展开,落在龙允面前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敛息术。”墨尘说道。“修行之人,气息外露如同掌灯夜行。你在明处,敌在暗处,还没动手就先输了一半。这套法门讲究的是把一身修为藏起来,让人看不出你的深浅。练到大成,你站在别人面前,对方也只能感觉到你是一个普通人。”
龙允双手接过帛书,仔细端详。帛书上的字迹古朴,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一般。粗略扫过几行,便发现这套法门运转灵力的方式与寻常功法截然不同,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收束,将灵力压入丹田和经脉深处,收敛气息。
“弟子叩谢长老。”龙允俯身行礼。
墨尘摆摆手。“不必谢我。你记住,我能教你的东西有限,修行这条路说到底是一个人的事。今天有人帮你,明天可能就没有。你越早学会靠自己,活得就越久。”
龙允抬头,看着墨尘那张苍老的面孔,烛火映在他眼中,微微晃动。
“弟子记住了。”
“记住没用,做到才有用。”墨尘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龙允再次行礼,起身退出木屋。竹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他站在屋外,夜风拂面,竹叶沙沙作响。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帛书,握紧,然后朝自己暂居的偏院走去。
回到偏院,龙允点亮油灯,将帛书摊开在桌上,逐字逐句地研读。敛息术的法门并不复杂,但对灵力的控制要求极高。寻常人修炼时灵力如溪水在山谷中奔涌,要他们把溪水藏进地下,收敛到旁人完全感知不到,绝非一日之功。
龙允盘膝坐下,按照帛书上的口诀运转灵力。初始时灵力在经脉中四处冲撞,根本无法收敛。他咬牙压制,额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滴落。约莫一炷香后,体内的灵力才逐渐安静下来,开始向丹田处汇聚。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运转。
一个时辰后,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变得极淡。又过了半个时辰,几乎完全消失,仿佛房间中坐着的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龙允睁开眼睛,抬起手臂,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灵力依然充沛,但已经不再外泄。他尝试着站起身,迈出一步,落脚处连尘土都没有扬起。
这一夜,他反复练习敛息术,从最初只能维持几息时间,到后来能持续半炷香。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已经能将气息压制到若有若无的程度,虽然还做不到墨尘那般浑然一体,却也足以让一般的修士难以察觉。
龙允收功起身,推门走出偏院。晨雾弥漫,竹叶上的露水折射着初升的阳光,泛起点点光亮。他站在院中,再次运转敛息术,身上的气息迅速收敛,整个人像是融进了晨雾里。
他抬头望向半山腰那片竹林,木屋的方向隐在雾气中,看不清轮廓。
龙允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的剑茧已经磨得很厚,虎口处还有昨晚那道剑伤留下的血痂。他的手指轻轻活动了几下,布帛摩擦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昨晚的一切。
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