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稀薄，山道两侧的枯树在夜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龙允走在返回宗门的山道上，脚步不紧不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被风吹得贴紧身体。他左手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下山采买的几味药材，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五指舒展，看不出任何戒备的姿态。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两侧的乱石和杂草都熟悉。白天还好，入夜后这段路几乎没人走，连巡山的弟子都绕开这一带，因为靠近断崖，风大，容易出事。
风里夹杂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龙允的脚步没停，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吸气短了半分，呼气拖长了半息，胸口微微下压，重心从脚跟移到前掌。这个变化很小，就算有人站在他面前盯着看，也很难察觉。
又走了七八步，铁锈味变浓了。
不是动物的血。动物的血腥气更腥更冲，这股味道偏冷偏涩，是人血，而且是很新鲜的人血，距离不会超过二十丈。
龙允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路面。月光照在碎石和黄土上，地面看不出异常，但他的视线落在路中间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旁边，那里有几粒比芝麻还小的暗色颗粒。碎土。从路边被踢上来的，边缘还带着湿气，说明被踢起来的时间不超过一炷香。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左手提着的布包甚至晃了晃，显得很随意。
走到那块石头前三步时，左侧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绷响。
龙允的身体在声音传到的同时已经向左倾斜。那支弩箭擦着他的右肩飞过，箭头钉进他身后的一棵槐树树干，箭尾的翎羽还在震颤。他没有回头看那支箭，而是借着倾斜的势头向前跨出一大步，右脚落地时用力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两丈多远。
第二支弩箭射在他刚才落脚的位置，箭头扎进石缝，火星溅出。
灌木丛中有人低喝了一声，三道身影同时从三个方向扑出。最前面那人手持一柄窄刃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刀尖直刺龙允的咽喉。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封死他的退路，左边的持短剑，右边的握着一对峨眉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虚招。
这是职业杀手的打法。三个人的进攻角度都是经过计算的，目标只要停顿一个呼吸，就会被至少两件兵器同时命中要害。他们的进攻时机选在目标刚才完成闪避动作、身体重心还没完全调整回来的瞬间，这是任何人在闪避后都会出现的短暂僵硬。
龙允没有调整重心。
他在滑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把青蛰剑从腰间抽了出来。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是撕裂一片薄纸。剑光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起点是他右肩的位置，终点是正前方那个持刀刺客的胸口。出剑的动作和他滑行的动作是同时完成的，所以在外人看来，他滑出去的同时，剑就已经到了。
持刀刺客的反应很快。他在看到剑光的瞬间就强行收住前冲的势头，身体向后仰，同时将短刀横在胸前格挡。但他低估了那一剑的速度。剑尖擦过刀身，在刀面上留下一道细小的划痕，然后刺进了他的右肩。不是要害，但剑尖入肉后顺势一搅，割断了他右肩的肌腱。
刺客闷哼一声，短刀脱手，身体向后跌退。
左右两侧的刺客这时才冲到位。持短剑的刺客在剑尖即将刺中龙允左肋时，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的目标消失了。龙允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侧转，那柄短剑擦着他的衣服刺空，他顺势将青蛰剑横拉，剑刃从持短剑刺客的小臂上划过，割开了一条半寸深的伤口。
持峨眉刺的刺客是最谨慎的一个。他没有选择直接进攻，而是在距离龙允还有两步的时候突然变向，绕向龙允的侧后方。但他的脚刚迈出去，就看见龙允的左脚向后撤了半步，身体随之转动，那一剑横拉的轨迹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朝他的方向甩了过来。
峨眉刺与剑刃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刺客只觉得虎口一震，峨眉刺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借着碰撞的反震力向后跃退，双脚落地时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勉强站稳。
从第一支弩箭射出到三人退开，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龙允持剑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他看了一眼右肩的衣服，那里被弩箭擦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走夜路时遇到了一条拦路的野狗。
持刀刺客捂着右肩，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他盯着龙允，眼睛里有惊疑，也有愤怒。
“走。”他说。
左右两侧的刺客没有犹豫，同时转身，迅速隐入黑暗。持刀刺客也倒退着离开，直到退到灌木丛边缘，才猛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龙允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后，才将青蛰剑收回鞘中。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走到第一支弩箭钉入的那棵槐树前，伸手将弩箭拔了下来。箭头是三棱形的，淬过毒，毒性不算猛烈，但足以让中箭的人在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他将弩箭扔进路边的深沟里，然后回到被弩箭击碎的石块旁，把溅开的碎石踢散，又用鞋底把地面上的血迹蹭了几下，让它们和泥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弯腰捡起之前放在地上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继续沿着山道往前走。
他在心里整理着刚才的细节。三名刺客的修为都在凝丹基左右，招式狠辣，配合熟练，不像是临时凑起来的散兵游勇。为首那个持刀刺客被他伤了右肩，肩部肌腱断裂，短期内无法再用右手使兵器，也算是个教训。他们没有死战到底的意思，退得很果断，说明他们的任务不是击杀，而是试探。
试探他的反应速度、剑法路数、战斗习惯。
那个监视了他两天的人，果然不是来看风景的。
龙允走进宗门山门时，守夜的弟子正靠在门柱上打瞌睡。他没有惊动对方，轻手轻脚地从侧门绕进去，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住处。
住处是一间单独的小院，院墙不高，院门是普通的木门，门上的锁已经很旧了。他打开锁推门进去，没有点灯，借着月光把布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检查了一遍院墙和窗户。
墙头上他出门前放的一根细丝还在原位，没有断裂。窗缝里夹的那片碎纸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屋内他离开时特意在桌面上洒的一层薄灰，没有被触碰过的印记。
没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进来过。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今晚来的那三个人只是探路的，真正的杀招不会这么简单。龙允将青蛰剑放在枕边，又拿了几块碎石，在院墙的几个角落按照特定方位摆好。这些小石头看起来像是随意丢弃的，但实际上只要有人翻墙进来，踩到其中一块，石头的位移就会带动埋在墙根下的几根细线，细线另一头系在窗框上的一枚铃铛上。他不会让铃铛发出声音，但细线的位移会让他醒来。
做完这些，龙允在床沿坐下，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但他没有睡得太沉。那三个刺客的主人，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取走他这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