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龙允蹲在出租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的青蛰剑横在膝头。
剑身上还残留着赵虎的血迹，但那些锈迹已经完全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剑脊。他伸手擦了擦剑面，指尖触到一些浅浅的纹路，凹凸不平，像是被人刻上去的，又像是一开始就长在铁里。
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
他把青蛰剑举到路灯下。昏黄的光照着剑身，那些纹路在光里变得清晰了一些，曲折回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画。龙允眯起眼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心脏莫名其妙跳得很快。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剑身。
触感冰凉。
就在指尖接触剑脊的刹那，龙允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灰蒙蒙的天空下，巨大的黑影盘踞在云端，那些黑影长着角，鳞片泛着暗金色的光，在云层里翻滚游动。他看不清那些东西的全貌，只觉得它们很大，很古老，古老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画面只持续了一息，就像被人掐断了一样消失了。
龙允的手还停在剑身上，额头冒了一层冷汗。他大口喘了两下，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清的震颤，像是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什么东西。
“什么鬼……”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青蛰剑翻过来看剑背。背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赵虎的血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痕迹。他盯着那道血槽，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这柄剑不像是凡间的东西。
出租屋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远处的夜市摊子还没收，偶尔传来几声笑骂。龙允把青蛰剑收进剑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他低头看着那柄剑，总觉得剑身上那些纹路还在隐隐发亮，但又像是路灯的反光。
他想起刚才的画面。
那些黑影，那些鳞片。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跟自己有关。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突然觉得某个拐角后的气味很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熏味。
龙允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子口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他浑身一紧。
那人什么时候来的，他完全没察觉到。龙允的感官不算顶尖，但也不至于被人摸到十米内还毫无所觉。他盯着那个灰袍老者看了两秒，老者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墨尘长老？”
龙允试探着喊了一声。
灰袍老者缓步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近了龙允才看清对方的模样，瘦削的脸，眉毛很淡，头发束成一个简单的道髻，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墨尘长老看上去不像是什么高手，倒像是一个普通的乡下老道。
“剑拿来看看。”
墨尘长老伸出手。
龙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青蛰剑递了过去。墨尘长老接过剑，左手握住剑鞘，右手缓缓抽出剑身。剑身暴露在路灯下的那一刻，那些纹路变得更加清晰了，像是活的一样，在铁面上缓缓流转。
墨尘长老看着剑身上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你可知这柄剑的来历？”他问。
龙允摇头：“捡的。”
“捡的。”墨尘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倒是好运气，这剑不是凡物，是上古遗物。”
“上古？”
“上古。”墨尘长老把剑还给他，“具体哪个时期我也不清楚，但这柄剑的铸造手法不属于近古。剑身上的纹路是某种封印，锈迹脱落，封印也就解开了第一层。能拿到这种剑的人，靠的不是运气，是机缘。”
他看了龙允一眼：“非常大的机缘。”
龙允握着剑柄，感觉掌心有点发热。他张了张嘴想问问那个画面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模糊的片段连自己都理不清。
墨尘长老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继续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柄剑现在露了真容，盯上你的人不会少。这世上的修行者，谁不想多一件趁手的兵器？更何况是这样一柄古剑。”
龙允沉默着点了点头。
“锋芒要收着。”墨尘长老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现在还不是能张扬的时候。剑是好剑，但持剑的人如果不够强，这剑就是催命符。”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墨尘长老的衣袖猎猎作响。远处夜市摊子的灯光亮着，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大声笑着，那些声音飘过来，和这个灰袍老者说的话显得格格不入。
“弟子记住了。”龙允说。
墨尘长老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转身朝巷子口走去，几步之后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龙允站在原地，握着青蛰剑。
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想起了那些盘踞在云端的黑影，想起了指尖触到剑身时那种说不清的震颤。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剑身上的纹路代表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心脏狂跳。
但他知道一件事。
自己身上的事情不是巧合。
那柄剑，那些模糊的画面，墨尘长老口中说的上古，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从未探索过的方向。他低头看着剑脊上干涸的血迹，右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锋芒要收，但种子已经种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