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听完徐墨尘整套密道破城之计,面上不露分毫异色。
他抬手对身侧亲兵吩咐一声。
“带徐先生下去,安置上房,好酒好菜,好生歇息,不得怠慢。”
亲兵领命,引着徐墨尘从容退出帅帐。
帐幕落下,帐中瞬间没了外人。
方才满脸动容的诸将,神色顷刻一变。
一名老成副将跨步出列,神色凝重,直言劝谏。
“将军!此人之言万万不可信!”
“王宗、苏童二人,皆是济民军饥民出身,起兵乱世只为活民,占据长安以来,轻税缓刑、安抚百姓、体恤士卒,一向爱民如子,深得城中人心,哪里是什么暴戾无仁、上下离心之辈?”
“徐墨尘刻意抹黑敌军,夸大破绽,所言三分假、七分虚,定然藏祸心!”
帐下诸将纷纷点头附和,人人眼神凝重。
方才徐墨尘一席话太过完美,完美得刻意、完美得蹊跷。
李荣闻言,不急不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深沉冷笑。
他缓步走回舆图前,指尖轻点长安城墙,缓缓开口,道出自己早已看穿的连环局。
“你们看得没错。徐墨尘不是来助我破城,是来借我之手、消耗我北疆精锐。”
“他故意抛出密道奇谋,诱我派兵潜袭暗道。他笃定我会贪省力、惜死伤,走捷径破城。”
“可他也清楚——王宗绝非愚钝之辈。”
“王宗出身草莽,步步厮杀割据长安,心思极细。城中暗道、暗渠、隐秘缺口,他早已全数摸清、布防埋伏。所谓密道,根本不是破城捷径,是四万叛军设下的死陷阱。”
帐中诸将浑身一凛,豁然惊醒。
李荣目光锐利,继续拆解布局,胸有成竹。
“徐墨尘让我们走密道、主力佯攻四面城门。”
“那本将,就顺着他的戏路,反过来打。”
他抬眼扫视诸将,沉声定策。
“所以,我们分两路进攻。”
“大张旗鼓,全军合围八门,摆出强攻外城的姿态。王宗必然信了徐墨尘的预判,认定我主力在正面、奇兵在密道。”
“他定会调动重兵埋伏密道出口,坐等我军入瓮。”
话音一顿,他眼底锋芒乍露,反转全局。
“而我们真正的主攻方向,绝不是密道。”
满帐将领屏息凝神。
李荣看向帐下众人,高声问道:
“既然密道是饵,总得有人去演这场佯攻戏。谁愿领部兵马,杀入密道,做疑兵诱敌?”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悍将跨步而出,抱拳沉声喝道:
“末将愿去!”
李荣看着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深意与叮嘱。
“好。记住,只是佯攻诱敌,牵制埋伏敌军,切莫贪进、切莫死磕。别把自己折在密道死局里。”
夜色笼罩关中大地,沉沉黑幕压覆千里荒原。
雍州通往长安的百里战地之上,北疆七万大军连营连绵数十里,白日里尚且有序休整的军营,在子夜时分彻底沸腾。篝火如繁星落地,密密麻麻铺满旷野,甲叶摩擦的脆响、马蹄踏地的沉震、士卒传令的低喝、器械打磨的铮鸣,交织成一片肃杀汹涌的战前声浪。
自帅帐定下真假双攻的连环计策之后,整支北疆大军便进入了极致紧张的备战状态。无人懈怠,无人喧哗,所有将佐士卒都清楚,今夜的攻势不同于往日任何一场厮杀,这是一场赌布局、赌人心、赌耐心的智谋硬仗,一步错,便是全军溃败、尸骨无存。
主动请缨佯攻密道的年轻将领,乃是北疆军新锐裨将高彻。此人年少悍勇,性烈刚直,冲锋陷阵从无怯色,唯独心思单纯,最适合做这一场诱敌大戏的棋子,既能演得逼真,又能死死牵制敌军埋伏兵力。
领命之后,高彻即刻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帅帐,重甲踏碎夜色寒霜,直奔自己所辖营区。
按照李荣将令,他从七万主力之中,挑选两千轻甲锐士。
这两千人,皆是北疆军中层层筛选出来的精锐,身量矫健、身手敏捷、擅长潜行夜战,舍弃重甲长兵,尽数褪去厚重鳞甲,只着贴身软甲,腰间佩短刃、挎轻弩、藏飞镖,背负便携攀爬索与煤油火折子,舍弃一切累赘装备,只为极致轻便、极致迅捷。
高彻立于营前高台,目光扫过麾下两千静默肃立的轻甲士卒,夜色之下,一张张年轻刚毅的脸庞毫无惧色,唯有凛冽战意。
他声音压低,沉而有力,字字传入每一人耳中,无半分激昂煽情,只有实打实的军令约束:
“诸位听好!今夜我部任务,不是破城,不是杀敌,是佯攻诱敌,死缠牵制!”
“徐墨尘献密道之计,敌军必然在暗道内外布下重兵死伏。我们入城,不求突进内城,不求斩获功勋!”
“进入暗道之后,稳步推进,故作大举奇袭之态,点燃火把、制造动静、虚张声势,让埋伏的四万叛军坚信,我军主力奇兵尽数从密道入城!”
“一旦遭遇伏击,无需死战硬拼,且战且退,纠缠拉扯,牢牢黏住暗道所有伏兵,拖延敌军主力,不得擅自突围,不得擅自撤离!”
“记住!我们拖延的时辰,便是主力破城的胜算!谁敢贪功冒进、谁敢畏战退逃,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两千锐士齐齐垂首,沉声应喝:“谨遵将令!”
声浪低沉整齐,在夜色中荡开,转瞬消散在风里,绝不外传,杜绝走漏半点风声。
部署完毕,高彻即刻带队开拔。
两千轻甲士卒全程弃马步行,列队成细密纵队,借着夜幕掩护,脱离大军主营,沿着长安城外荒僻山林、沟壑暗道潜行。一路熄灭火光、压低声响,避开城外所有哨卡、探马、暗岗,如同一条黑色潜龙,悄无声息朝着徐墨尘所言的长安隐秘排水暗道入口摸去。
与此同时,北疆主力大军的调动,轰轰烈烈、大张旗鼓,与密道潜行的静默形成极致反差。
李荣坐镇中军帅台,手持令旗,一道道军令接连传出,响彻数十里连营。
“传令各营!全军拔营前移,四面合围长安八门!”
“攻城辎重营全数上前,云梯、冲车、井阑、石炮、撞木,尽数陈列城下!”
“弓手列阵,千张强弩上弦,箭簇满备,封锁城头所有垛口!”
“步军结攻坚方阵,盾兵在前、长枪居中、刀兵在后,层层叠进,摆出彻夜强攻、不死不休之势!”
“骑兵绕城游走,封锁所有城外小路、郊野出口,断绝一切斥候往来、逃兵出路!”
军令落地,七万北疆主力瞬间动如雷霆。
数十里连营灯火尽数亮起,通明如昼。无数士卒奔走穿梭,辎重车轮滚滚轰鸣,百架重型云梯被数十人合力扛起,一步步朝着城墙逼近。巨型冲车裹着厚重牛皮铁甲,由战马拖拽、士卒推行,沉震大地。一架架投石机固定阵位,装填巨石火弹,黑压压对准城头箭楼。
四面八荒,旌旗林立,刀甲映火,森森寒气直逼长安城头。
北疆军刻意不遮掩声势,不隐匿意图,故意让城头守军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长安北城、南城、东城、西城,八门之外,尽数被北疆大军密密麻麻围死,层层兵阵压至护城河外,一副即刻全军强攻、踏平雄城的狂暴姿态展露无遗。
城外动静滔天,声势骇人,震天的军鼓、呼啸的号角、士卒整齐的呼喝、器械碰撞的轰鸣,层层叠叠涌向长安城头。
这般浩大阵势,任谁来看,都是北疆主力全军正面强攻,要以蛮力碾压坚城。
帅台之上,李荣一身黑铁重铠,迎风而立,目光沉沉凝视远处巍峨的长安雄城,眼底无半分焦躁,只剩胸有成竹的冷静。
身侧诸将依旧心有余悸,低声请示:“将军,高彻两千人入密道,兵力太过单薄,一旦敌军伏兵四起,恐难以全身而退,是否需要增派兵力接应?”
李荣微微摇头,唇角噙着一抹冷然笑意:“不必。越少人进密道,越真。”
“徐墨尘笃定我惜兵避死,会以重兵走密道奇袭,主力佯攻牵制。我偏偏反其道而行,主力真围真打,奇兵少兵佯骗。”
“王宗、苏童久经战阵,熟知兵法,见我城外七万大军全力合围、辎重尽出,必然认定这是我全部主力。见密道只有小股兵马潜入,只会当做试探疑兵,进而笃定我真正杀招藏在密道深处,前方只是诱饵,后续必有大军跟进。”
“如此,他才会倾尽重兵死守密道,落入我的圈套。”
诸将闻言豁然开朗,心底彻底叹服自家将军的城府算计。
这一场仗,从一开始,打的就不是兵马多少,而是人心博弈,是虚实真假的极致算计。
夜色渐深,寒意愈浓。
长安城头,灯火彻夜通明,守兵尽数披甲伫立,神色紧绷,死死盯着城外铺天盖地的北疆军势。
长安内城,王府大殿灯火煌煌。
王宗一身粗布战甲,身姿挺拔,立于大殿正中。他出身饥民,起于微末,征战多日,深知百姓疾苦,占领长安之后,轻徭薄赋、整肃军纪、善待士卒、安抚流民,短短时间便稳住关中民心,四万守军人人感念其恩,誓死效忠,绝非徐墨尘口中暴戾失心之主。
一旁的苏童手持各路探报,快步入殿,神色凝重:“主公,急报!北疆李荣七万大军全数合围长安八门,攻城器械尽数陈列,军鼓不息,看样子是打算连夜强攻,踏破我长安雄城!”
殿中诸将闻言,神色凛然,纷纷拱手请战。
王宗眸光沉定,毫无慌乱,乱世厮杀多年,高墙坚城是他最大的底气。他抬手压下众人躁动,沉声道:“长安墙高十丈,厚逾三尺,外有护城河天险,内有四万精锐死守,粮草充足、器械完备。李荣远道而来,兵锋虽锐,却疲于奔袭,强攻坚城,必付惨重代价!”
话音未落,又一名暗探疾步入殿,跪地急报:“主公!城西郊外隐秘排水暗道之外,发现小股北疆精锐潜行踪迹,人数约莫两千,尽数轻甲利刃,疑似潜入暗道,企图奇袭内城!”
这一则消息,瞬间让殿内众人神色剧变。
苏童眉头紧锁,沉声道:“王宗!果然如此!李荣深谙攻城之道,知晓正面强攻死伤太重,故而故意以七万主力在城外佯攻造势,牵制我八门守军视线,暗中派遣精锐奇兵从隐秘密道入城,内外夹击,攻破长安!”
王宗眸光骤然一凝,脑海瞬间串联所有战局讯息,与先前徐墨尘送来的密报完美契合。
早在半日之前,隐于李荣军中的暗线,便传回首级密报——李荣将以主力佯攻城门,轻甲精锐潜走密道,奇袭破城。
彼时他尚且半信半疑,此刻城外虚实尽数印证,再无半点疑虑。
眼前浩大的城外攻势,全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是暗道之中悄然潜入的精锐奇兵!
一旦两千锐士入城得手,掌控内城要道、开启城门、制造内乱,城外七万大军便可顺势涌入,长安必破!
王宗当机立断,杀伐果断,即刻落下军令:
“传令!八门守军尽数固守城头,严阵以待,无需主动出战,以高墙箭矢耗敌兵力!”
“调城内两万主力精锐,全数奔赴城西暗道内外,层层设伏、步步布防!封堵暗道出入口,暗藏弓弩手、刀盾兵、长枪队,待北疆奇兵尽数入瓮,即刻合围绞杀,一个不留!”
“再调一万步兵,驻守内城街巷要道,严防敌军突围扩散!”
“剩余一万兵马,作为全城机动预备队,随时驰援各处战局!”
军令火速传出,一道道调兵指令如风般席卷整座长安城。
四万原本分布全城、分层设防的守军,瞬间重新排布布防重心。
大半精锐兵力,舍弃城头次要防御,尽数抽调向内城密道方向合围集结。
城头守军兵力被大幅削弱,只剩不足两万士卒分散八门,死守外墙,看似阵列整齐,实则防御空虚、后劲不足。
王宗立于大殿之中,望着窗外通明灯火与城外滔天兵势,眼底带着笃定胜算。
他自认看破了李荣的全部计谋。
主力佯攻,奇兵暗袭。
只要吞掉暗道潜入的北疆精锐,破掉对方奇杀之招,城外疲惫之师,根本无力撼动长安坚城分毫。今夜之战,他必胜无疑。
可他全然不知,从他调兵重点布防密道的这一刻起,他已经彻彻底底落入了李荣的连环骗局。
他倾尽半数重兵,死死困住了高彻两千人的诱饵疑兵,将自己四万守军的布局彻底打乱,将长安最坚固的外墙防线,亲手变得千疮百孔、薄弱不堪。
夜色更深,战局一触即发。
城西隐秘排水暗道之内,漆黑幽深,潮湿阴冷,通道蜿蜒曲折,纵横交错,遍布死角盲区。
高彻带领两千轻甲锐士,已然尽数潜入暗道之中。
通道内无光无亮,唯有士卒手中暗藏的火折子间隔点亮微光,映出狭窄潮湿的石壁。脚步声刻意放轻,呼吸压至最低,整支队伍如同蛰伏的暗影,稳步向内推进。
行至暗道中段,两侧石壁暗处,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寒芒。
无数暗藏的弓弩手豁然现身,搭箭上弦,箭矢森森对准通道中央。
“沙沙——”
两侧暗道夹层之中,无数刀盾兵、长枪队缓缓合围,铁刃映着微光,杀气滔天。
伏兵,尽数就位。
密密麻麻的关中守军,远超两千之数,层层堵死前后退路,将高彻一军彻底困死在暗道中段。
地道之外、出入口两侧,更是黑压压挤满了数万伏兵,刀甲如林,肃杀之气填满整条暗道。
果如李荣所料,王宗倾尽重兵,在此设下了必死绝杀之局。
暗道之中,高彻面色不变,心底一片清明。
戏,演到位了。
敌军主力,尽数被牢牢牵制在此处。
他猛地抬手,沉声大喝:“列阵御敌!纠缠厮杀,死守不退!”
两千轻甲锐士瞬间结阵,短刃出鞘、轻弩上膛,直面数倍于己的伏兵,悍然开战。
刹那间,暗道之内箭雨纷飞、刃光交错、厮杀震天。狭小的通道之内,厮杀声响彻隧道,动静浩大,逼真至极。
在外围伏兵眼中,这就是北疆精锐拼死奇袭、身陷重围、浴血奋战的绝境厮杀。
无人怀疑,这不是敌军真正的主力奇袭部队。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
李荣立于帅台,听见城内隐约传来的剧烈厮杀轰鸣,知晓诱饵已然成功牵制敌军重兵。
他眼底锋芒暴涨,手中令旗猛然狠狠挥下!
“全军听令!主力强攻,全线破城!”
一声令下,响彻百里战地!
沉寂许久的攻城大军,瞬间爆发出震天杀意。
“放箭!”
千张强弩同时轰鸣,漫天箭雨遮天蔽日,呼啸破空,狠狠砸向长安城头。
城头上本就兵力空虚的守军,瞬间被箭雨压制,垛口、箭楼、巡城士卒成片倒地,防线瞬间崩盘。
“推进云梯!登城!”
数百架重型云梯轰然架起,重重搭在十米高墙之上,稳稳卡死城墙垛口。
北疆悍兵手持钢刀、身背护盾,踩着云梯飞速向上攀登,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冲车出击!撞击城门!”
数架巨型牛皮冲车,在士卒合力推送下,轰鸣着狠狠撞向厚重城门。
轰隆!轰隆!轰隆!
震天的撞击声接连炸响,整座长安城微微震颤,城门铁锁寸寸崩裂、木甲层层剥落。
城外七万主力,是真真正正的全力强攻,真刀真枪、全力破城。
没有佯攻,没有试探。
反观城内。
王宗四万精锐,两万死死困死暗道、纠缠厮杀,一万驻守内城街巷,仅剩一万士卒分散八门守城。
兵力悬殊、防御空虚、首尾不能相顾。
城头守军猝不及防,箭雨压顶、登城敌军源源不断,根本无力阻拦北疆精锐的狂暴攻势。
短短半个时辰,南城城墙率先被北疆士卒攻破。
一道道身影翻上城头,斩杀残余守兵,插上北疆战旗。
战旗猎猎扬起的一刻,城外军心彻底暴涨,攻城之势愈发凶猛。
东城、西城、北城,接连失守,八门城墙尽数被突破。
数万北疆大军源源不断涌入城中,踏过护城河、翻过城墙、冲破城门,浩浩荡荡杀入长安内城。
直至此刻,身处军营的王宗,才彻底幡然醒悟!
他中计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落入了李荣的连环真假局!
所谓的密道奇袭,只是两千疑兵诱饵!
所谓的主力佯攻,才是真正的绝杀杀招!
他倾尽重兵困死小道,放空大城外墙,亲手将固若金汤的长安雄城,拱手送于敌军之手!
城外厮杀震天,城内防线崩塌,四面八方都是北疆大军的冲杀之声。
王宗立在大殿之中,浑身冰冷,满心悔意滔天,却已然回天乏术。
乱世智谋对决,一念之差,便是满盘皆输。
夜色终局,长安大势,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