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被两名蜀山弟子搀下飞剑时,天色已经暗透。
救援队的飞剑落在749总局驻地东侧的一处庭院里,庭院四角挂着灵灯,光线昏黄,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不知名的杂草。他脚踩实地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右臂上缠着的绷带渗出一片暗红。
“别硬撑。”左侧那名蜀山弟子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伤口还没完全止血,先进屋里躺着。”
龙允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记得自己在山谷里昏迷前的最后画面是墨尘长老的背影,那道白衣身影背对着他,袖袍猎猎,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剑意。之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经在飞剑上,身旁是两名面生的蜀山弟子,说是奉命前来接应。
“墨尘长老呢?”他问了一句。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答道:“长老另有要事,吩咐我们先把你带回驻地疗伤。”
另有要事。龙允没再追问,心里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墨尘长老救了他,却不愿见他。
庭院的北屋已经收拾出来,被褥是新的,桌上放着一壶温水和几只瓷碗,床头柜上摆了几瓶丹药。两名弟子把他安顿好,交代丹药的用法和换药时间,便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前,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打量。
龙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解开右臂的绷带。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颜色偏暗,边缘泛着淡红色。他用桌上的清水重新清理了一遍,换了新绷带,然后拿起那瓶丹药闻了闻。药味很正,带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像是茅山那边常炼的金疮丹,品质不差。
他吃了一粒,靠在床头闭上眼。
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太多,反而不觉得累。山谷里那场战斗的画面一遍遍重复播放,那把漆黑的剑,那些碎裂的骸骨,还有那股从他体内不受控制涌出来的血色雾气。当时他只觉得自己快要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那种感觉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沉睡在自己身体里,而战斗把它唤醒了。
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清楚一件事。那股力量不对劲,至少不是正常的灵气运转能解释的东西。
窗外的虫鸣忽然停了一瞬。
龙允睁开眼睛,没有动。
虫鸣又恢复了,和刚才一样密集,但他耳膜深处捕捉到了那短暂的停顿,像是有人在虫鸣最响的时候踩住了脚步。他练武多年,对这种细微的变化比常人敏感得多。那不是风吹草动,是人为的。
他保持着靠墙的姿势,呼吸放平,目光扫过窗口。窗户关着,纸糊的窗棂透进来一层模糊的月光,看不清外面。他又听了几息,外面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龙允的手指慢慢摸到枕边,那里放着一柄短刀。救援队的人搜过他的随身物品,短刀没有被收走,大概是觉得一个被废了气海的武夫留着防身也无妨,但他们不知道他用这柄刀杀过人。
他拔刀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熄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户纸上筛进来,在地面铺了一层惨白。他贴着墙壁移动到床尾的位置,蹲下,把呼吸压到最低。心跳很稳,不快,右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渗出了血,他没管。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窗户纸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像是什么极细极薄的东西刺穿了纸面。
龙允的目光锁住那个位置,月光下有一根银色的细管从窗洞探了进来,管口冒出极淡的白色烟雾。烟雾很稀薄,飘散在屋里,带着一丝甜腻的气味。
迷烟。
他心里清楚这种手段,阴罗会的邪修经常用,先放倒目标,再进来收尸或者取东西。能用这种手法的人,修为不会太高,真正的强者不屑于用迷烟。但迷烟说明对方不想惊动外面的守卫,说明这人不敢闹出大动静。
龙允没有闭气,而是把衣领拉起来捂住口鼻,同时从怀里摸出那粒还没吞的金疮丹塞进嘴里含着。金疮丹的苦味冲散了甜腻的气息,但这只能撑一会儿,迷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时间长了照样会中招。
他需要对方进来。
银管收了回去,窗外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窗户被从外面轻轻撬开,一道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
来人落地极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身形瘦高,全身裹在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进屋后没有立刻走向床边,而是先蹲在窗下,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直起身朝床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床前,伸手掀开被子。
被子里是空的。
黑衣人动作顿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龙允从床尾的暗处暴起,短刀直刺对方后颈。
刀尖离皮肤不到三寸的时候,黑衣人猛地侧身,左手一格,将短刀拨开,同时右掌朝龙允胸口拍来。这一掌力道极重,带起一阵掌风,龙允侧身躲避,肩头还是被擦到,半边身子一麻,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黑衣人没有追击,而是转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过毒。
他朝龙允逼近一步。
龙允喘了口气,右臂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他没有低头看,眼睛始终盯着对方的动作。这人的身法和反应速度都在他之上,硬碰硬没有胜算,但他没有退路。外面是749驻地,只要他能拖出足够大的动静,守卫就会赶来,可问题是刚才迷烟散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守卫是否已经被放倒了还不确定。
黑衣人似乎不想浪费时间,脚步一错,整个人猛地欺近,银针直取龙允右臂的伤处。
这一下很刁钻,目标不是要害,而是伤口,他想让龙允因为疼痛而失去反抗能力。
龙允没躲。
他迎着银针撞了上去。
银针刺入右臂伤口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咬紧牙关,左手一把抓住黑衣人的手腕,同时右手的短刀狠狠捅进对方小腹。
黑衣人闷哼一声,眼睛瞪大,显然没料到龙允会用这种以伤换伤的打法。他想要抽回手腕,但龙允抓得死紧,五指扣住他的脉门不放。
“你是谁派来的?”龙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
黑衣人没有说话,左手并指如刀,朝龙允的喉咙劈来。
龙允偏头躲过,手上又加了几分力。短刀插在对方小腹里,刀刃被肌肉夹住,血顺着刀柄淌到他的手指上,温热黏腻。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气在快速流失,但自己右臂的剧痛也在不断放大,视线开始发花。
两人的僵持只持续了不到五息。
黑衣人忽然放弃了攻击,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瓶口朝下,往龙允的伤口上倒了几滴透明的液体。液体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龙允感觉整条右臂像被火烧了一样,疼痛超出刚才的十数倍,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黑衣人趁机挣脱,捂住小腹的伤口,翻身跃出窗户,夜色里只留下一个踉跄的背影。
龙允没有追。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右臂的灼烧感正在慢慢消退,但那股疼痛让他的意识一阵阵模糊。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发现绷带被那液体腐蚀出了一块缺口,边缘焦黑,血肉翻在外面,颜色发乌。
那人是来取血的。
龙允忽然明白了对方的目的。那人没有直接下杀手,而是先往他伤口上倒东西,是想采集他伤口渗出的血液。山谷里的血色雾气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有人想搞清楚他身上的异常是怎么回事。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桌边,重新点起油灯。
油灯光线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被盯上了。
不是被一个普通人盯上,是被某个组织或者某个势力盯上了。对方能摸到749驻地的位置,能在守卫换班的间隙潜入,能用这种手段偷偷采集血液样本,说明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
龙允重新坐下,把右臂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动作很慢,很稳。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远远不够。气海被废之后,他靠着残存的一点底子在应付局面,但今晚的事情证明,光靠搏命的打法撑不了多久。下一次来的不会再是一个用迷烟的探子,下一次来的可能是真正的高手。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龙允把短刀擦干净,重新放回枕边。他没有再躺下,而是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记忆中的那篇入门法决运转体内残存的气息。
他必须尽快变强。
在这之前,他要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