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底部已经看不到完整的路径。两侧石壁向内挤压,只留下一条两人宽的裂隙,地面遍布碎石和干枯的藤蔓,一脚踩上去就发出碎裂的声响。龙允压低身形钻进缝隙最窄处,背部擦过粗糙的岩面,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磨开,温热的感觉沿着脊背往下淌。
他没有停。
右手握着的青蛰剑剑身暗淡,剑刃上残留着数道细小的缺口,那是刚才和赵虎硬拼三剑留下的。龙允记得很清楚,第一剑对撞的时候虎口就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整条右臂麻了好一阵。第二剑他勉强卸掉了部分力道,但青蛰剑本身品级太低,承受不住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剑身当场蹦出两个缺口。第三剑他根本没接,侧身闪避,被剑气擦过左肋,衣袍破开一道口子,皮肉翻了出来。
他把剑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扯下一截衣袖,胡乱缠住左肋的伤口。缠得不紧,血还是往外渗,但至少不再拖拖拉拉地滴一路。龙允清楚赵虎会顺着血迹追过来,可他没法掩盖,只能趁这点时间多往前赶几步。
前方的裂隙忽然开阔,露出一片被坍塌岩壁封死的死路。大大小小的石块堆成一面斜坡,最高的地方离顶部约莫三丈。龙允扫了一眼,没有犹豫,弯腰捡起两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又扯断几根粗藤,手脚并用地爬上石堆。他把一块较大的碎石垫在斜坡中间,用藤蔓固定住,另一块搁在顶端边缘,用脚踩实。然后退下石堆,捡起几块小石头朝另一侧的岩壁扔过去,制造响声,再沿着来路退回几步,侧身贴进岩壁凹陷处,屏住呼吸。
他赌赵虎不会仔细勘查每一处死路。
脚步声从裂隙那头逼近,沉重而稳定。赵虎的身形出现在视野中时,龙允看见他肩头那道剑痕已经不再流血,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金丹期修士的体魄自动封住了创口。
赵虎停在裂隙口,目光扫过地面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石堆。他哼了一声,右手握拳,隔空轰出一记。拳劲撞在石堆中部,碎石炸开,藤蔓崩断,整面石堆哗啦垮塌下来。固定在斜坡上的两块石头失去支撑滚落,砸在地上弹出几尺远。
赵虎看都没看那些滚落的石块,转身朝另一条岔道走去。
龙允等他脚步声远了才从凹陷处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走到垮塌的石堆前蹲下,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掂了掂,收进怀里,然后快步穿过裂隙,继续深入峡谷。
峡谷越往里走越窄,两侧岩壁逐渐向内合拢,头顶的天空只剩一条窄窄的亮线。龙允每走出一段就布置一处陷阱,有时候是松动的大石,有时候是藏在碎石堆里的尖锐石片,有时候是在地面横拉的藤蔓。这些东西对金丹期修士造不成实质性伤害,但能拖慢速度,消耗耐心。
第三处陷阱布置到一半的时候,龙允听见身后传来石块滚落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虎的身影出现在裂隙口,距离不足三十丈。
赵虎没有急着冲过来,他站在裂隙口,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龙允,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个表情龙允读懂了,是猎物终于被逼入死角的满足感。
龙允直起身,左手握紧青蛰剑,右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石。他没有急着扔出去,而是缓步后退,眼睛死死盯着赵虎的脚步。
赵虎迈出一步。
龙允猛地把碎石砸向赵虎面门。赵虎偏头避开,碎石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岩壁上弹了一下落进碎石堆里。就在他偏头的同时,龙允转身朝峡谷深处全力奔跑。
“还跑得动?”赵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你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撑多久?”
龙允没有答话。他咬紧牙关,每一步都用尽全力蹬地,右腿的旧伤开始发疼,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不敢停,也不打算停。
前方终于出现了峡谷的尽头。
一面完整的岩壁横亘在眼前,高约五六丈,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裂缝或凸起。岩壁底部堆积着风化的碎石,踩上去簌簌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出路。
龙允停在岩壁前,喘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回头看向来路,赵虎正慢步走来,每一步都不急,每一步都在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说过,你跑不掉。”赵虎停在离龙允三丈远的地方,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你以为布置那些小把戏能拦住我?浪费力气,也浪费自己逃命的时间。”
龙允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靠岩壁,双手握住青蛰剑的剑柄,剑尖斜指向地面。他的手指因为失血而轻微颤抖,但他死死攥住剑柄,指节发白。
他把注意力全部沉入手中这柄已经多处损伤的长剑。青蛰剑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剑身上的裂纹里透出极其稀薄的光,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刚才赵虎斩出的那三剑,回想对方出剑的速度、角度、力道,回想剑气破空而来的轨迹和温度。
不够。这柄剑还差得远,他也还差得远。
“你打算拿这柄破剑跟我拼?”赵虎抽出自己的长剑,剑身泛着森冷的铁灰色光泽,剑刃完好无损,锋口反射出峡谷顶端漏下来的一线天光,“我这柄剑淬炼了二十年,你手里那东西连我的剑气都扛不住。”
龙允没有说话。他把剑横在胸前,双腿微微弯曲,重心下沉,摆出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这个动作让左肋的伤口再次撕开,鲜血顺着腰腹淌下来,滴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赵虎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某种被冒犯后的恼火。他往前踏出一步,长剑缓缓抬起。
“既然你非要找死,我成全你。”
龙允呼出一口气,肺腑里像是灌满了滚烫的沙子。他盯着赵虎的剑尖,盯住那道铁灰色的寒光,盯住对方肩膀即将下沉前那一瞬间的肌肉收缩。他的双手仍然在抖,但他的目光比进入这条峡谷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青蛰剑的剑身再次嗡鸣,这一次嗡鸣比之前更清晰,剑身上那道最深的裂纹里,忽然亮起一线极细极淡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