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进入峡谷时，天色已经暗了。
两侧山壁陡立如刀削，将余晖截成窄窄的一条线。龙允坐在第四辆马车尾端，手里攥着半块干饼，眼睛扫过前方几辆车的间隙。这种地形不适合走夜路，但领队的赵师兄说翻过这座山就能到青阳镇，天黑前赶不到就只能在野外扎营。
现在他们被堵在了峡谷正中间。
第一支箭从右侧山壁的阴影里射出来时，龙允刚咬下一口干饼。箭矢穿透赵师兄的脖子，带出一蓬血雾，钉在马车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响。赵师兄张了张嘴，身体从马背上滑落，脚还卡在马镫里，被受惊的马拖出去三四丈远。
尖叫声炸开。
三辆马车同时停住，拉车的马匹嘶鸣着扬蹄。几个年轻弟子跳下车就往回跑，行李散了一地。有人撞翻了货箱，药材和布匹滚落在碎石间，被慌乱的人群踩踏成一团糟。
龙允扔了干饼，翻身滚到马车底部。第二波箭雨紧跟着落下，三支箭扎进他刚才坐的位置，箭尾还在颤。他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回头看见一个师弟胸口插着箭，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别乱跑！”龙允朝前面几个还在发呆的弟子吼了一声，“把马围起来，结阵！”
没有人听他的。那些弟子平时在宗门里练的都是招式套路，真正见了血，腿都软了。一个穿蓝袍的弟子抱着头蹲在车轮边，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求饶又像是念经。
龙允咬了咬牙，从车底钻出来，一把揪住那个蓝袍弟子的衣领，把他拖到第三辆马车后面。然后他转身冲向前方，用脚踢开散落的箱子，清出一片空地。他拽过两匹受惊的马，缰绳缠在车辕上，让马身横过来当作临时的遮挡。
“你，站左边，守着那匹马的侧面。”他指着一个稍微镇定些的弟子说，“你，去把那边的箱子堆起来，挡住右边。你蹲着干什么？站起来，看着我怎么做，照做。”
他的声音不高，但不带犹豫。那几个弟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绳子，动作虽然僵硬，总算开始动了。
第四波箭雨来得更密。三支箭擦着龙允的胳膊飞过，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他矮身躲到马腹侧面，手指按了按那道划痕，有血，但不深。
箭停了下来。
峡谷里安静了大约五个呼吸。然后脚步声从两侧山壁响起，沉闷而整齐，像大锤砸在冻土上。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至少有三十人，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他们步伐一致，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人。
龙允看清了他们的站位。前方六人手持短弩，正在装填。中间十余人握着长刀，散成弧形包抄过来。后方还有几个人站在原地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杀人了，他们要杀光我们……”蓝袍弟子又开始抖，声音尖细，像受了惊的孩子。
龙允没有回答他。他扫了一眼周围，算上他自己，还站着的人还有五个。两名弟子靠在他左侧，一个腿受了伤坐在地上，另外两个在右侧的箱子后面，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把刀抽出来。”龙允说。
没有人动。
他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佩刀，塞进最近那个弟子手里。那人的手指冰凉，握刀的手在抖。
“不用硬拼。”龙允压低声音，“挡住第一下就够了，他们不是普通的劫匪，背后肯定有人指使。真为了钱，不会一开始就杀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前方那些黑衣人的后方。那里有几块巨石堆叠，挡住了视线，但他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这里。
黑衣人的队列中，走出一个人来。
他没有蒙面。一张粗糙的脸，颧骨很高，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把眉毛断成了两截。他穿着深灰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宽刃短刀，刀鞘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皮绳。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逛集市一样穿过黑衣人的队伍，停在离龙允三丈远的地方。
“还认识我吗？”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砂砾。
龙允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眉毛上的疤，塌陷的鼻梁，下颌那处不自然的凸起，那是骨头断过又重新长好的痕迹。记忆从某个角落里被翻了出来，不是愉快的部分。
“赵虎。”龙允说。
“啧。”赵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我还以为你这种天才人物，不会记住采石场一个工头的名字。”
龙允没有说话。
他怎么可能忘记。三年前他在南山的采石场做了六个月的苦力，那是他修为停滞之后能找到的最不挑人的活。每日天亮上工，天黑收工，背石料，砸碎石，手掌磨穿了一层又一层皮。赵虎是管工，脾气暴躁，动辄打骂，最喜欢用竹条抽那些动作慢的人。龙允挨过三次，不是因为动作慢，是因为赵虎单纯看他不顺眼。
后来他离开了采石场，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那张脸。
“你现在看起来混得不错。”赵虎上下打量他，“衣服干净了，还有跟班了。可我听说，你还是个废物，修为一点没长进。”
他往前走了两步，摊开双手。一团暗青色的气旋在他掌中凝聚，像缩小的旋风，边缘带着细碎的电弧。气旋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地面的碎石被卷起几颗，叮叮当当地打在车轮上。
聚灵境。
龙允的瞳孔微微一缩。三年前赵虎最多只是个淬骨境的体修，靠力气吃饭的人。现在他体内那股气息的凝实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凡界普通修士的范畴。
“很意外？”赵虎把气旋捏碎，拍了拍手上的残灰，“你跌落的时候，别人在往上爬。你以为只有你吃过苦？”
他朝龙允走了几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角的细纹。
“你以前在采石场不是挺能抗吗？打得那么狠都不吭声。”赵虎的声音低下去，“今天我给你个机会，你跪下，叫我三声爷，我留你全尸。”
龙允身后的弟子齐齐退了一步。
龙允没有动。他的右手悄悄往后探了一下，摸到了身后一个弟子的衣角。那个弟子正惊恐地盯着赵虎，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这么多人欺负几个小辈，赵虎，你涨了修为，胆量好像没怎么涨。”龙允的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眯起眼睛，浓重的杀意从目光里溢出来。
“既然你想死得快点，我成全你。”
他抬手，身后的黑衣人同时压上。
龙允没有去看赵虎的表情。他侧过头，对身后那个发抖的蓝袍弟子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等下我挡住他，你们往峡谷入口跑，别回头。”
然后他跨出一步，把四个人全部挡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