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外门任务堂前的青石板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龙允到得最晚，背着青蛰剑，腰间挂了一只鼓鼓囊囊的旧皮囊，靴子边缘沾着昨夜练剑时带回来的泥土。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目光从那些弟子脸上扫过，记下了每张面孔。
领队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深蓝色外门执事服，袖口绣着两道银边，表明他通脉后期的修为。他正低头清点一只木箱上的封条，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龙允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皮囊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
“人到齐了，出发。”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说明路线和注意事项，领队师兄转身就朝山门方向走去。几名外门弟子连忙跟上，有人背药篓，有人推着两辆装了油布的木轮板车，车辙在露水里压出两道深痕。
龙允走在队伍最末尾，落后前面的人大约三步距离。他能感觉到那几个弟子偶尔回头瞄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但没人开口搭话。他也没打算主动解释什么，外门弟子之间本就生疏，何况他才入门不满三个月。
山门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枝叶遮了半边路。墨尘长老就站在树荫底下，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这支队伍从眼前经过。
龙允偏头望过去，墨尘长老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没有点头，没有开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那种注视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又像在确认某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然后龙允走过槐树，那道目光便从背后消失了。
他没有回头。
车队沿着山路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逐渐从平缓的山丘变成起伏的丘陵，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光遮去大半。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像枯叶沤烂在水里，又像某种动物尸体被泥土半掩着。
领队师兄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看了几眼，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那里的雾气比起山脚明显浓了许多，白色的气团贴着地面翻滚，把路面和两侧的灌木吞没得只剩模糊轮廓。
“前面就是黑风岭了。”他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跟紧，别乱走。”
龙允站在板车旁，借着检查车轴的机会重新扎紧了皮囊的系绳。皮囊里装着三样东西：火折子、一小袋盐巴、半卷浸过桐油的麻布。都是进山前他自己准备的，任务堂的人没有提醒，领队师兄也没有查看过任何人的装备。
板车的木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歪了一下，最上层那只木箱的盖子震开一条缝。龙允离得近，目光落进去，看见里面塞满了干枯的草药，叶子边缘发黄卷曲，有几株已经碎裂成粉末状。不是新鲜的药材，品质也谈不上好，如果以此来考量，这趟护送的任务价值就显得有些低了，低到不值得专门派一名通脉后期带队。
他没有多看，顺手把盖子按回去，继续跟上队伍。
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从十几丈缩到了四五丈。树木的轮廓变得模糊，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和青苔，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的湿冷顺着领口和袖口往里钻，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前面有人打了个喷嚏，骂了句什么，没人接话。
龙允把右手搭在剑柄上，指尖触到缠了麻绳的剑柄，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他心里安定了一些。他在心里默默回忆黑风岭的信息：山岭东西走向，大约四十里长，最窄处不到三里，两边是陡坡和乱石沟。岭上有野兽，偶尔有低阶妖兽出没，但只要不深入腹地，沿着主路穿行不会有太大危险。
但这些信息是杂役堂一个老执事闲聊时随口说的，任务堂的人始终没有给过任何正式说明。
领队师兄的脚步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急促，偶尔回头清点人数，确认没有人掉队就继续走。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龙允注意到那只手握着一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绝不是空的。
队伍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突然暗了一层。不是颜色变深，而是光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灰布。周围的树干上开始出现白色的苔藓，一簇一簇贴在树皮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荧光。
龙允停下脚步。
不是他想停，是脚底踩到一样东西，硬度不对。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叶和泥浆之间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指节粗细，表面有细微的裂纹。
他认出了那是人的指骨。
第二根指骨埋在两步之外的泥里，第三根半截露出地面，再往前几步，落叶下隐约能看到更大块的轮廓。
前面的人没有停，龙允也没有叫住他们。他把脚从指骨上挪开，继续往前走，但握剑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领队师兄又停了一次，回头看了看身后模糊的人影，声音压得很低：“雾气里有东西，都打起精神。”
那些外门弟子立刻紧张起来，有人抽出短刀，有人把背上的药篓抱到胸前当盾牌。龙允看见他们的手腕在抖，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脚步也开始凌乱。
他知道害怕是对的，在这种地方，不害怕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准备好了要动手的人。
龙允往左侧移了两步，把后背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这个位置能看到前面所有人的后背，自己身后没有死角，如果有人要做什么，他至少有反应的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雾气笼罩的树影，什么都没有看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不是来自某一个方向，而是四周都有，像无数双眼睛藏在白雾后面，安静地观察着这支队伍的一举一动。
领队师兄继续往前走，脚步反而比之前快了几分。
龙允没有跟得太紧，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的呼吸放得又慢又沉，耳朵捕捉着雾气里所有的声音。
左边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声音很轻，像猫科动物踩在落叶上，只响了一下就停了。龙允的视线迅速转向那个方向，手指抵住剑柄，随时准备拔剑。
过了很久，那个方向没有更多动静。
但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风吹过来，雾气被短暂地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前方的路面。路的左侧有一块黑色的巨石，表面长满青苔，石头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太久远了，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内容。
路的右侧，浓雾重新合拢，把所有视线之外的东西再次吞没。
龙允的目光没有从那个方向收回，因为他刚才看见雾气合拢之前，有一道影子站在那里。
不是树影，是人形的影子。
而队伍里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