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令出现之后，我第一次停下来认真检查水壶剩余水量的时候，空气已经开始变了。我不确定具体过了多久——感知能力在那段时间里被战斗和奔跑拉扯着反复切换，我没有多余的精神去数小时——但空气的变化告诉我，时间正在以比钟表更精确的方式流逝。
空气在变重。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底接触地面的阻力比之前大了。之前走过的路段里空气是有流动感的，像是有一条持续存在的微风沿着通道的方向缓慢移动，我能感觉到那层气流在皮肤表面经过时留下的轻微触感。现在那股风停了，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向内压紧了，每一步落地都需要比之前多花两到三倍的力气才能维持同样的速度。膝盖在每一步落地时承受的阻力都在增加，像是有一层正在变厚的介质填满了我和地面之间的空间，正在以恒定的速度向中心收拢。
整个通道正在收缩。两侧岩壁之间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边缘那层暗紫色的光晕被压缩到了更薄的状态，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正在向内推挤着这些岩壁。我停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们刚才走过的路段——我记忆里经过这个位置的时候两侧的宽度大约还能容两人并排，现在只剩不到一人半了。压缩的速度在通道的每一个弯折处都会发生一次短暂的变化，像是在经过转角结构时，压缩力的分布会发生一次微调。我转头看向夜渊，他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从通道两侧的岩壁表面扫过，正在逐段测量那些光晕被压缩后的密度变化。
“他们在用猎杀令的能量关闭夹层。”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他在来路段的每一个弯折处都有意放缓了观测的动作，直到完整地走完这段距离。“压缩的起始点在外围，正在向中心推进。以当前速度持续下去，七天之内，整个维度夹层会完全合拢。到那时候，你和我——会被封在闭合后的岩层之间。”
我站在原地，能感觉到通道两侧的岩壁正在以持续的速度向内逼近。压缩的速率我无法用钟表精确测量，但我的感知告诉我，每走过一段固定的距离，两壁之间的距离就收窄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拉紧了一根环绕着整个裂隙的绳索。按照这个趋势，第七岔路的入口会在我们到达之后的约一天内被压缩到无法通行的程度——我们需要在入口完全闭合之前抵达神域之门，否则就会被封在裂隙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空间压缩的过程中，那两道金纹正在以比平时更亮的频率搏动。它们在主动向外扩散——暗金色的光从纹路表面向外延伸，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覆盖层，在我周围的空气里铺开了一圈大约半臂宽的护膜。那层护膜在接触到压缩力的时候会把阻力向两侧分流，像是一道正在主动抵抗外力的屏障。我的容器体质正在自主防御。空间压缩的力量在接近我的身体时被那层护膜截留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被引导着绕过了我的身体，从我两侧继续向中心收拢。我周围的空气阻力正在被那层护膜逐层过滤，像是一个正在主动工作的过滤系统正在持续运行。
我转头看夜渊。他走在我前方不到一步的位置，他的步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比我稍快的节奏。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变了——平时他的重心分布均匀，每一步的落地都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但现在他的每一步踩下去都比平时更用力，像是正在用身体推开某层持续存在的阻力。他的后背有一层正在持续渗出的暗金色光泽——不是普通的汗水，那层水分中带着极淡的暗金色，像是封印在抵御压缩力的过程中通过皮肤排出的残余热量和力量余震。他在用自己的力量替我分担空间的压力。他走在前面，用身体挡住了压缩力最集中的方向，那层压缩力在通过他之后才抵达到我这里。他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那层暗金色的汗水正在沿着衣料纹理缓慢地向下蔓延，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形成了一道持续流动的液痕。他的脸色保持着平稳，呼吸频率也正常，只有后背那层湿痕在证明他正在承受的额外负荷。
我快走两步，和他并排。我的右手抬起来，掌心贴住了他后背正中心的位置。那层持续的压力在接触到我手掌的瞬间发生了改变——我的手掌像是正在运行的过滤系统边缘又接入了一个新的分流点，那层压缩力的分布在我手掌贴上的那一刻被重新分配了。我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纹路在接触到那层湿痕之后开始向外延展，那层正在抵抗压缩力的护膜从我的身体向外延伸，覆盖到了他的身体表面，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和我一模一样的屏障。那一瞬间他后背的肌肉明显放松了一些，像是长时间承受着的前端压力被截断了一部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变化，那层持续负载正在被我的护膜分流，原来由他独自承受的那层压缩力被分成了两份，一部分继续通过他的身体，另一部分通过我手心之间形成的那条通道被引流到了我的护膜里。两道正在同时释放的护膜在他和我之间形成了重叠，覆盖了大约两倍于原有的防御范围。压缩力在接触到那道重叠屏障的时候被进一步分散，通过两道屏障之间的通道向两侧分流。
我走在他身边，掌心贴着他后背的位置，呼吸节奏和他正在逐渐同步。两道护膜在重叠之后形成了一个连续的覆盖层，把压缩力的主要路径从我们身体周围推开了一个更宽的安全距离。他的后背在我手掌持续贴着的这段时间里不再有新的汗液渗出，像是那道正在持续加载的阻力已经被分流到了更广的面上。我们在压缩的通道里并排走着，各自的力量在接触面处保持连接，像是两道被接通的线路正在以同一频率工作。
当天晚上我坐在火堆边翻开笔记本。火光在纸页上跳动，我抬头看了一眼通道的方向——两侧岩壁之间的距离比中午又收窄了约一掌。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进度，然后在倒计时表格下面画了一条线：“空间压缩率约0.5%/小时。剩余可用空间直径约3公里。”然后我在下面又画了一条线，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把那行字写完：“备用方案——如果门提前关闭，我用容器体质硬撑出一个通道。代价未知。可行。留着。”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里。夜渊坐在对面的石壁旁边，后背的衣料正在缓慢地晾干，那层暗金色的汗渍在火光的映照下逐层消退。我靠着石壁闭了会儿眼睛。他的后背在火光的映照下还残留着那道持续流动的汗痕，暗金色的光泽在布料表面逐层消退，像一段正在被关闭的通道正在释放它最后的余温。我的掌心还残留着他后背那层温度——均匀的，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从我的皮肤表面向内渗透，像是已经被写入的数据正在等待下一次被调用。通道两侧的岩壁在黑暗中持续地、无声地向前推进，像是某种不会停歇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