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回到杂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杂院在宗门最西边,紧挨着后山废弃的药田,三间土墙瓦房并排立着,住着六个外门弟子。院子里没有石板,泥地被踩得硬实,下雨天积水成洼,几天干不了。龙允推开自己那间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屋里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把那柄青蛰剑从布套里抽出来,横在膝上。
剑鞘锈得厉害,原本的纹路已经辨认不清,握在手里粗糙硌掌。龙允试着拔剑,剑身卡在鞘里,锈迹把缝隙填得严严实实。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缓缓发力,锈蚀的铁屑从接口处簌簌掉落,剑刃出来一截又卡住了。他换了个角度再试,连续三次,第四次才把整柄剑抽出来。
剑身呈暗青色,表面的锈斑厚薄不均,像覆了一层干涸的泥浆。他翻转剑身,刃口处能看到几处缺损,最深的地方缺了米粒大小的一块。剑脊倒是直的,没有弯曲变形。龙允用拇指在剑身上抹了一下,锈灰沾了一手。
他把剑放在膝上,闭眼调息。
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右臂,再从掌心渡入剑身。灵力触及剑体的瞬间,龙允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阻滞,像是水流经过狭窄的沟渠,大半灵力被挡在剑身表层,渗不进去。他加了三分力,灵力终于透入剑身,但立刻被内部的某种结构吸纳分散,仿佛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他持续输送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额头渗出细汗,灵力消耗了将近七成。睁开眼再看剑身,锈迹没有丝毫变化。
龙允没有收手。他把剩余的灵力也渡了进去,直到经脉隐隐发空才停下来。剑身依旧沉默。
第二天的早课,龙允是最后一个到演武场的。
同院的两个弟子已经练完一套拳法,正坐在石阶上歇气。看见龙允过来,其中一个叫周平的朝他瞥了一眼,说:“你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晚上没睡?”
“睡了。”龙允应了一声,走到角落开始练基本功。
另一个弟子赵泉低声跟周平说:“你看他手上。”
龙允握拳的时候,右手虎口和掌心有一层灰黑色的锈粉,指甲缝里嵌着铁锈。周平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龙允知道自己修为这几日几乎没涨。每天修炼所得灵力,七成以上都灌进了那柄剑里,剩下不到三成用来维持经脉运转和日常损耗,丹田里那层薄薄的气旋非但没有壮大,反而隐隐有了萎缩的迹象。他试过减少输给剑身的灵力比例,但灵力少了,剑身内部的阻滞感会更强,连表层都渗透不进去。他只能硬顶着。
第三天下了一场雨。
杂院的泥地被雨水泡软,踩下去能陷到脚踝。龙允蹲在屋檐下用清水洗剑,用一块粗布沾了水反复擦拭剑身。布上很快染满锈红,但剑身表面的铁锈只被擦掉薄薄一层,露出底下的青色较为鲜亮。他心中一振,继续用力擦,布都磨破了,指甲也磨钝了,锈迹却越擦越顽固,像是长进了铁质里。
他索性不再做这种表面功夫,把剑放回膝上,继续以灵力冲刷。
这一坐就是四个时辰。从午后坐到天黑,中间没吃没喝,同院的人叫他吃饭他也没应。等屋外彻底安静下来,他睁开眼,发现剑身靠近剑格的位置,锈迹变薄了一些,隐约透出一小片青色。那片青色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色泽深沉,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伸手去摸那片青色,指尖触感冰凉光滑,和周围粗糙的锈面截然不同。他心中一颤,拇指在上面来回抚摸了几遍,仿佛能感受到剑身内部某种微弱的跳动,像脉搏,又像远处传来的低语。他定神再感受,那股感觉又消失了。
第十天,周平当着杂院几个弟子的面说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修不动,不如趁早放弃,省得把自己拖垮。”
龙允蹲在井边打水洗剑,头也没抬:“我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赵泉在旁边接话,“你这半个月修为一点没涨,反而还倒退了。早上练拳时我看你下盘都晃,以前你可不这样。每天抱着那把破剑当宝贝,到底图什么?”
龙允把剑从水里提起来,甩了甩水珠,站起身看着赵泉。赵泉比龙允高出半个头,体格也壮实一圈,但被龙允这么盯着,目光顿了顿。龙允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恼怒,没有不甘,就是纯粹的平静,像深潭水面,不起波澜。
“那剑是我的。”龙允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屋。
房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让院子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片刻。周平啧了一声,说了句“犟驴”,和其他人散了。
龙允坐在床上,将剑横在膝上,双手握着剑身,闭目运功。灵力从丹田涌出,初时如涓涓细流,而后逐渐加粗,沿着经脉奔腾涌入掌心,灌入剑身。这一次他没有保留,将近九成的灵力全部押上。
剑身先是微微发烫,接着整柄剑都在颤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锈迹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裂纹向四周延伸,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锈片崩落,掉在裤腿上。
龙允睁开眼睛。
那片锈片脱落后,露出拳头大小的一块剑刃。青色剑刃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幽幽冷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他放下剑,捡起那片铁锈,放在掌心掂了掂。锈片很轻,比同等大小的铁片轻得多,像是一层干透的泥壳。
他把锈片放到鼻端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铁腥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他又看了一眼剑身上露出的那块青色,忽然产生一种冲动,想用指尖触碰那块剑刃。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住那片青色。
指尖传来一阵凉意,不是铁器的冰凉,是更深层的冷,顺着手上的经脉钻进去,让他整条右臂汗毛竖立起来。紧接着,一股微弱至极的震动从剑刃传遍剑身,再透过他的手掌蔓延到他身体里。那震动极轻极细,像鱼儿甩尾激起的水波,只一瞬就消散了。
但在那一瞬,龙允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意志。那是古剑内部沉睡了漫长岁月之后,勉强苏醒的一缕剑意。它混沌、断续、微弱,像是隔了很久很久才攒够了力气发出的一声叹息。
龙允的呼吸停住了。
他握着剑,在夜色里坐了很久。月光从窗格移到了墙角,又从墙角消失,屋里只剩下纯粹的黑暗。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躺下,就那么坐在床边,拇指来回摩挲着那片露出的青色剑刃,仿佛在听它说什么,又仿佛只是确认它还活着。
屋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鸣叫,远处山峰上有模糊的钟声传来。
龙允把剑收回鞘里,贴着床沿放好,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