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日的气氛远不如前两日热烈。
看台上坐满了人，目光却大多落在选手入场通道的方向，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是在等待一场已经预知结局的戏。
龙允站在通道口，左臂上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药味从布料下面渗出来。昨晚服下的丹药止住了内腑的伤势恶化，却没有修复断裂的经脉，他的灵力运行到左肩时就彻底断开，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
“还能打吗？”749的随行医护低声问了一句。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通道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擂台。
他转身走向医护台，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弃权声明。
看台上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动作，议论声骤然变大。龙允把纸放在膝盖上，用还能动的右手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因为手指发抖而有些歪斜。
工作人员接过声明，高声宣读。声音通过灵力扩音传遍整个赛场，后排的观众也听得清清楚楚。龙允因伤弃权，决赛轮空，对方选手自动获胜。
掌声稀稀落落，夹杂着几声响亮的嘘声。
龙允没有停留，沿着选手通道往休息室走。绷带下的伤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抽痛，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血气在喉咙里翻涌，他知道自己硬撑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半决赛结束后，749的医师跟他说过一句话，你的左臂经脉如果再承受一次灵力冲击，就算接好了，以后也很难恢复到原来的状态。龙允当时没有吭声，但这个判断一直压在脑子里。
他输得起一场比赛，输不起以后的命。
看台最高处的角落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面容普通，五十岁上下的模样，眼神却不像寻常老人的浑浊，倒更像两柄收在鞘里的剑，锋芒藏在深处。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来回翻转，目光一直落在龙允离开的方向。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墨尘长老，那个弃权的就是龙允。”
墨尘没有应声，只是把铜钱收入袖中，起身离开。
龙允下午回到住处时，门口站着一个穿内门服的弟子。那弟子看见他，拱手道：“龙允师兄，墨尘长老请你过去一趟。”
墨尘。
龙允听过这个名字，内门剑修长老，外号“铁剑”，据说他收徒从不看修为高低，只看心性，门中弟子私底下说他脾气古怪，半年前把一个筑基后期的内门弟子逐出师门，理由只是对方温养剑胎时心浮气躁。
龙允跟着那弟子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座偏殿。殿门虚掩，弟子在门外停下脚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龙允推门进去。
殿内很空，正中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柄剑。墨尘坐在桌后，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坐了很久。
墨尘抬眼看了看龙允，目光从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扫过。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道。”
墨尘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你半决赛对的那个对手，修为比你高一个小境界，灵力也比你浑厚。你赢他那场，靠的是左臂最后一记肘击打断了对方的护身术。那一肘之后你自己也废了半条胳膊，值不值？”
龙允沉默了几息，说：“不赢那场，我就进不了决赛。”
墨尘没有接话，伸手拿起桌上的剑，递向龙允。
那是一柄极普通的铁剑，剑鞘上甚至有几块锈迹，护手处暗沉发黑，像是从哪个废弃的兵器堆里捡回来的。墨尘将剑横举在身前，说：“这剑叫青蛰，是我年轻时候用过的东西。你拿回去，每日以灵力温养，三年之后如果剑鸣，你来找我，我收你为亲传。三年内剑不鸣，你我缘分就到头了。”
龙允看着那柄锈剑，掌心微微发痒。
殿外陆续赶来了一些看热闹的弟子，有人透过门缝看见那柄锈剑，低声笑起来，笑声像蚊虫一样钻进殿内。有人小声说：“墨尘长老也太会戏弄人了，拿一把废铁打发人，还三年剑鸣，那破剑能鸣才怪。”另一个人接口：“摆明了是找个由头赶他走，偏偏他还一脸当真。”
龙允没有回头。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同时握住剑鞘。铁剑入手时，他指尖触到剑鞘的锈迹，触感冰凉粗糙。就在他五指合拢的瞬间，一股寒气顺着掌心渗入经脉，像细针一般扎进指尖，沿着手臂内侧往上爬。那感觉很轻，像是冬天把手伸进溪水里，冷而不刺骨。
龙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双手握住剑身，缓缓弯腰，低头行礼，动作因为左臂的伤势有些僵硬，腰却没有弯浅。他说：“弟子记住了。”
墨尘摆了摆手。
龙允转身走出偏殿。门口的弟子们见他出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柄锈剑上，有人憋着笑，有人摇了摇头，也有人露出嫉妒的神色。毕竟墨尘长老给东西，无论如何也是内门剑修长老的手笔，哪怕是一块废铁也比普通弟子的兵器有价值。但更多的人认为这是一场闹剧，墨尘长老分明是在消遣一个外门弟子。
龙允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抱着剑往住处走。
左手被绷带缠得严实，右手握着剑身，那股寒意没有因为距离拉远而消散，反而随着他心跳的节奏一胀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在剑身里面苏醒。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柄铁剑。
剑鞘上的锈迹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色，像是某种金属本身的光泽被锈层压住了。龙允把剑横在膝上，慢慢抽出一寸剑身。剑刃上同样布满锈痕，只有靠近护手处隐约可以看见两个小字，笔画很浅，要用指尖去摸才能辨认出形状。
“青蛰。”
龙允低声念出那两个字，将剑收回鞘中，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人喊他，是那个带路的弟子。那弟子小跑着追上来，递给他一只巴掌大的小布袋，说：“长老让我给你的，说是温养剑胎用的灵石粉末，每日取一钱撒在剑身上，用灵力化开就行。”
龙允接过布袋，道了声谢。那弟子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师兄，长老很少送人东西的，但他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曾收回，你好好养，这把剑说不定真有来头。”
龙允看了他一眼，点头。
回到住处，他把剑搁在床头的木架上，盘腿坐下。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转，分出极细的一缕，探向剑身。灵力触到剑鞘的瞬间，那股冰寒的气息再次涌来，与灵力相互纠缠，像两条蛇一样缠绕在一起。龙允稳住呼吸，维持灵力不断，让那股气息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又缓缓退回去。
三次周天后，他睁开眼。
剑鞘上原本暗沉的锈迹似乎比白天淡了一丝，只是极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龙允伸手摩挲剑鞘表面，指尖感受到的不再是粗糙的铁锈，而是一种温凉的质地，像玉石。
他收回手，将灵石粉末撒在剑身上，灵力化开时粉末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蜂鸟振翅，持续了大约三息才消散。
殿外的议论声早已散去。夜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动桌上油灯的火焰。龙允重新闭上眼，灵力继续温养着那柄锈剑，脑海中浮现出墨尘长老递剑时那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戏弄，没有轻视。
那是一种看完了所有赌注落定之后的平静。
龙允握紧剑鞘，掌心的寒意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手臂，直抵胸口。他忽然生出一种模糊的感觉，这柄剑在他手里，比那些光鲜亮丽的法器更像活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