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儿停。”
水老三低声称是。
掌舵双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离弦号化作一尾幽鱼,悄无声息滑入暗礁笼罩的凹陷水域。
船底蹭过覆满厚苔的礁石。
湿滑摩擦声细碎,在死寂海域里格外清晰。
天光骤暗。
唯有礁顶缝隙漏下几缕惨淡亮线,落于水面,摇摇晃晃。
高空飞舟的破空尖啸,被层层礁石阻隔、揉碎。
远得像错觉。
耳畔只剩两重声响。
海水拍礁的沉闷轰鸣,暗流穿梭海底的低沉呜咽。
海风裹着浓重腥咸,混着礁石矿物冷意,还有经年沉船腐朽的木味,沉沉压来。
嬴政未抬眼窥探追兵。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死浅水礁根。
那里,静卧一艘巨大战船残骸。
大半船身埋入泥沙碎石,余下轮廓依旧雄浑磅礴。
楼船制式,船身线条修长刚硬,工艺精细,隐隐透着一丝超脱时代的诡异质感。
触目惊心的,是船身伤痕。
纵横裂谷般的巨缝,大片紫黑焦痕。
绝非风浪礁石所能造就。
数道爪痕深劈船板,边缘参差狰狞,似上古巨兽硬生生撕裂船体。
焦痕盘踞甲板船楼,阴冷邪异的残息历经万古不散,逼人心悸。
断裂桅杆上,缠挂一面残破战旗。
材质非帛非革,黯淡陈旧,破败不堪。
唯独金线绣就的二字,风骨凛然,死死撑住残存轮廓——
镇海。
“镇海旗!”
水老三倒抽冷气,声调骤变,满是震愕。
“是绝迹千年的镇海卫座舰!”
尉缭移步船舷,俯身细辨。
花白眉头死死拧起,眼底沉满厚重唏嘘。
“镇海卫。”
“老夫于楚宫秘档中,见过零星记载。”
“封神战后,仙神压世人族。人族不甘奴役,暗中组建这支顶尖水师。”
“清剿近海神豢海妖,护卫人族航道,远征东海绝境,寻觅不受仙神掌控的远古净土。”
他语气沉沉,带着岁月苍凉。
“此卫存世极短,周室初立之时,骤然覆灭。”
“秘档只记一句:远征东海,遇大敌,全军尽没,无一生还。”
“未曾想,遗骸沉于此地。”
嬴政蹲身。
指尖隔空拂过旗面二字。
怀中玄鉴祖玉微微发烫。
一缕极淡、却极致悲壮、宁死不屈的残念,缓缓蔓延开来。
一船,一旗。
不是简单的沉船遗迹。
是封神之后,人族反抗天道仙神奴役的燎原星火。
是被天地联手抹除、掩埋在历史尘埃里的悲壮抗争。
“主上!”
尉缭骤然低喝,指向残骸后方礁缝。
那片水域更为浑浊,漂浮满细碎残骸。
碎船板、断鱼叉、朽木碎片,杂乱堆砌。
水下,静静浮着几具尸体。
粗麻布衣,寻常渔民打扮,死状惨烈可怖。
有人肢体被巨力拧断,扭曲畸形。
有人胸腹洞穿,伤口焦糊,似遭强酸腐蚀。
更有半数躯体直接消失,断口参差不齐,布满啃噬痕迹。
一具尸身旁的沙砾中,半埋一柄短斧。
形制粗犷,斧孔、刃身厚薄比例,与大秦制式手斧高度吻合。
只是做工粗糙,似民间仿造,或是外流军械。
“制式军械痕迹确凿。”
嬴政眸光骤然锐利如锋。
“这批渔民,身份绝不简单。”
他正要下令打捞核验,异变陡生。
非来自高空追兵。
声源,来自东南远海,礁石群之外!
“吼——!!!”
“嘶嘎——!!!”
狂暴兽吼,惨烈人啸,兵刃撞击海浪的轰鸣,层层叠叠穿透水域。
时断时续,却裹挟满血腥与绝望。
正是原定航线、碎片指引的方向。
“大规模混战!是人族遇上海妖围杀!”尉缭脸色骤变。
嬴政霍然起身,目光如电,瞬间权衡全局。
“飞舟追兵尚在高空盘旋。”
“此处大战区域,被巨礁山脊与紊乱气流遮蔽,是高空视野绝对盲区。”
“主上意欲靠近?”尉缭眉头紧锁,直言风险,“我等尚且被追兵盯死,一旦卷入混战、暴露踪迹,飞舟转瞬即至,腹背受敌!”
嬴政声线冷硬,带着无可撼动的决断。
“不见真相,何分祸福?”
“此地镇海遗舰、制式残尸,足以证明这片海域藏着人族隐秘脉络。”
“远处同族浴血死战,人皇道,聚万民、守人族。”
“同族危难,袖手旁观,何以凝聚人道气运?”
“靠拢!隐踪潜行,先观后动!”
决策既定,再无迟疑。
水老三即刻控船。
离弦号借着礁影与暗流掩护,如幽灵穿梭礁石迷宫,迂回贴向战场。
越近,血腥味越浓烈刺骨。
皮肉灼烧的焦臭、海妖独有的腥臊恶气,混杂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厮杀声、崩裂声、濒死惨叫声,愈发清晰暴烈。
绕过最后一道屏风巨礁,所有人目光一凝,心头巨震。
开阔海域,已成血色修罗场。
五艘厚重捕鲸船,结成稳固圆阵。
舷墙高耸,船身布满陈年搏杀伤痕,坚固异常。
四船在外围护,一艘主船居中死守,阵型不乱。
围困船队的,是十余头狰狞海妖。
体型逾巨鲨,青黑鳞甲滑腻坚硬。
头颅糅合鲨与凶兽形态,利齿森寒。
腹下四爪粗壮锋利,可攀船登礁,撕裂木甲。
妖口不断喷吐墨绿色强酸粘液。
落处青烟暴起,船板腐蚀穿孔,帆布寸寸消融。
粗壮尾鳍狂扫船舷,每一击都震得船体巨颤。
捕鲸水手皆是悍勇之辈。
两船已然起火,甲板倒伏尸身、伤员遍地。
却无一人溃逃。
弓弩齐射,火油标枪轮番投掷,死死阻击逼近的海妖。
圆阵核心,主船船头。
一道九尺巨汉身影,顶天立地。
古铜上身,肌肉虬结如精铁,满身纵横旧疤。
手握一柄骇人巨型铁锚,粗逾常人腰身,是实打实的杀伐重器。
巨汉吼声如雷,每一次挥锚都带起狂暴破风。
巨力砸落,妖鳞碎裂,酸液四溅。
一头海妖被正中头颅,颅骨崩裂,惨叫翻滚沉入海底。
悍不畏死,更兼具章法。
搏杀之余,他高声呼喝,调度船位、分配攻防、指挥救火救人。
进退有度,调度森严,尽显军伍素养。
“好壮士!”水老三看得心神激荡。
转瞬又面色凝重,“只是妖众太多,他们撑不住多久了!”
尉缭目光飞速扫遍全场,语速极快。
“寻常渔民,无此战力、无此阵型、无此调度之法。”
“这群水手,皆是老兵底子。首领深谙合击军阵,绝非寻常海上猎户。”
他指尖点向战场侧翼礁稀之处。
“那是他们阵型唯一薄弱点,亦是我等唯一介入契机。”
“一旦出手,必露踪迹。飞舟转瞬可至,风险滔天。”
嬴政视线扫过火海战船、浴血水手,最终落回怀中温热的玄鉴祖玉。
祖玉意念清晰。
同源。
同族。
身陷绝境。
人族,不可弃。
“算风向水流。”
嬴政声音压过漫天厮杀,冷而笃定。
“在飞舟察觉之前,打残这波妖众。”
指尖重重点在海图空白战区侧翼。
“水老三,架设破妖网!”
“全员上弦,破法符箓附箭!瞄准眼、鳃、关节妖弱处!”
“听我号令,一击制敌!”
离弦号悄然调转船头。
对准海妖群两处巨兽移位露出的致命缝隙。
海风带血,灌满船帆,无声蓄势。
甲板绞盘绷紧,浸满秘制破邪药液的巨网,死死蓄力待发。
嬴政立在船头,玄色衣袍猎猎翻卷。
手中无刃。
一双沉眸深邃如渊,映尽眼前血火修罗。
眼底,隐约浮起一面残破飘摇的镇海战旗。
唇角抿成一道冷硬锋利的直线。
此战,必救。
此人族血脉,必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