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
一声轻唤骤然划破寂静，飘在空旷天地间。
灵尊前行的身形猛地僵住，脚步钉在原地，半晌才缓慢转过身。
“你刚刚叫我什么？”
她的视线牢牢锁在青干身上，似要将他细细望透，以此确认眼前一切并非幻境泡影。眼眶悄然泛起一层薄红，藏不住心底翻涌激荡的万千心绪。
“二娘，自小我在您的呵护下长大，于我而言，您就是我娘。”
青干望着灵尊，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温柔，“至于叫您二娘，是为了将您和母亲区分开来，母亲和您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缺了谁，我的生命都不再完整。”
他微微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灵尊的面前。
“你……你不恨我了？”
灵尊一直强行撑住的冷静威严在此刻彻底崩裂，双唇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她缓缓抬手，轻柔抚上青干的脸颊，眼底满是温柔慈爱。
青干轻轻一叹，语声坦诚：“从前我的确满心恨你。”
“是你当年禁锢母亲，逼迫父亲应劫轮回，拆散我们一家，是你令我与生母骨肉相隔，天各一方。那段岁月里，我对你的恨意分毫不假，恨不得把你扒皮抽筋。”
灵尊指尖猛地一僵，身形微微顿住，抚在青干面颊上的手微微发颤。
青干抬手，轻轻覆住她落在自己脸上的手掌，柔声续道：“可后来历经无数风波，看遍世间悲欢离合，我慢慢看透情爱之中身不由己的执念与煎熬，才懂你不过是被宿命缠缚、困在痴心执念里的可怜人。时日一久，我渐渐体会到你种种行径之下藏着的万般苦楚。更何况，从小到大皆是你日夜悉心抚育，待我视如己出，这份养育深恩，我一刻也未曾忘却。”
话音落下，灵尊眼底早已蓄满水光，晶莹泪珠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强忍着才没有滚落。
“所以....我既是父神与母神亲生之子青干，亦是您灵尊一手拉扯长大的孩子，您的儿子，您的盘儿。”
灵尊心中翻涌的情绪再难压抑，她猛地张开双臂，将青干牢牢拥入怀中，哽咽之声断断续续响起：“盘儿，我的孩子，是二娘对不住你。这些年，你可知我有多害怕失去你？当年你知晓真相那一刻，我只觉世界都崩塌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你就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是我世界的全部，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好怕失去你……”
青干静静倚在她温暖的怀抱中，熟悉的暖意撞得心绪纷乱复杂。他缓缓抬手，一下下轻拍灵尊的脊背。
沉溺在这久违的亲情相拥里，周遭万物尽数沉寂，悠悠岁月仿佛在此刻彻底停驻。
“我本无男女之分，本不必幻化人形，可自初见你父亲的那一刻，我便……我便动了痴心……”
灵尊泣不成声，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积压万古的心事和盘托出。
青干抬手轻拍她后背，柔声宽慰：“二娘，您从来没有错。”
灵尊却不停摇头，满是凄楚：“不，错的从头到尾都是我。我不该痴心恋上他，更不该由爱滋生执念怨恨，犯下一桩桩无法挽回的错事……”
青干轻轻长叹，缓缓开口：“二娘，情爱本如滔天洪水、凶蛮猛兽，又有谁能随心自控？爱恨从来纠缠共生，缠绕世间万般因果。您从前虽行事偏激踏错路途，但这么多年来您对我的养育之恩，还有您日夜煎熬的苦楚挣扎，盘儿全都看得分明。过往已然无法改写，我们只需握紧当下，放下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前尘旧事。”
灵尊靠在青干肩头，肩头微微耸动抽泣，竭力平复胸中汹涌翻腾的心绪。
怀抱收得更紧，泪水源源不断滑落，灵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终究是我亏欠了你，没能给你一个阖家圆满的归宿，让你小小年纪便尝尽别离苦楚，受尽磋磨。”
青干安稳靠在她怀中，清晰感受着她不停颤抖的身躯，轻声作答：“可二娘，盘儿的童年从无缺憾。那些朝夕相伴的年岁，有您无微不至的呵护，朝朝暮暮皆是暖意。您教我辨识天地生灵，同我诉说远古秘闻；我修炼负伤时是您为我抚平伤痛，我心绪低落时是您轻声宽慰。纵使常年不见生父生母，您给予我的爱意，半分不曾短缺。何况情爱这头猛兽，盘儿如今也亲身领教过了。我亦心悦一名女子，深陷情丝之中，懂了身不由己的煎熬，自然更能明白您当年万般执念从何而来。”
灵尊闻言一怔，泪眼朦胧地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错愕：“嗯？我的盘儿竟也倾心女子？想来那姑娘定是天赋卓绝、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女吧？”
青干轻轻摇头，唇角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她天资寻常，是人后座下亲传弟子，全凭人族帝后一脉传承的气运，熬了百万年才得以堪堪踏入开天境。”
灵尊眉头当即紧紧蹙起，眼底生出几分不解：“我儿乃是天生先天神明，何等尊贵，怎会看上这般平凡女子？能配得上你的，理应是世间最无瑕完美之人。”
青干抬袖，轻柔拭去她脸颊未干的泪痕，轻声笑道：“二娘不也清楚情爱之事，半点道理都无从说起。旁人评判的优劣算不上数，只要我心底认定她是圆满无瑕，那她于我而言，便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完美。”
青干眸光柔和，轻声续道：“而且我的今日之境，大半离不开她的悉心开导。是她一点点教我读懂人情冷暖、世间百态，教会我何为人心、何为真性。也正因她，我才悟出大道真谛——欲为神明，必先成人。不懂人情，何谈大道通天。”
灵尊闻言心头微暖，眼底郁结尽数散去，终于漾开一抹释然温柔的笑意：“原来如此，只要我儿真心喜欢，那便极好。对了，那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青干抬眸望向清漪所在的静室方向，语声温醇：“她先前受了伤势，至今沉睡未醒，没法前来给二娘请安，还望二娘莫要见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