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线・水潭 镜头切奔波儿灞视角】
水潭里这两日不太平。
先是金角大王遣来催礼的小妖,踩进淤泥时嫌臭,一手捏着鼻子,另一手把一卷帛书"啪"地甩在他脸上。
帛书摊开,是寿宴礼单。
黑熊精——锦襕袈裟。白骨精——琉璃舍利。狐妖——千年灵芝。黄风怪——三昧神风一瓶。
礼单最末一行,墨迹还没干透,是当着他的面补上去的:
奔波儿灞:如来真经一部。
小妖翘着脚,拿爪子剔牙:"大王说了,礼单已经挂出去了,各路妖王都瞧见了。三日后点验,交不出……你那颗癞头,正好给大王当夜壶。"
末了又补一句:"哦,对了。你那四个分身要是半路散了,大王说,就拿你头顶那道凹痕当酒盏——盛酒不漏,也算废物利用。"
小妖走了。
潭水很久没有动静。
奔波儿灞蹲在淤泥里,把那卷帛书一点点展开、抚平,又一点点揉皱。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头顶那道被孙悟空一棒敲出来的旧伤,正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渗黄水,混着淤泥流进眼角,又腥又痛。
他咬破指尖,凝起水镜。
水面浮起来了——可镜里是雾。
不是水雾,是那种从画面内部往外洇的白,像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哈了口气。他抹一把,清楚了三息,又糊了。
他看见四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在走。
可走近了看,那四个影子身上,蒙着一层极淡的光。
那光他认得一部分——枯井村井底那点湿气,旱塬泥水里那点热,黑水河船板上那点草木的腥。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可它们叠在一块儿,竟把他的水镜术挡在了外面。
就像一层他捏不进去、也吹不散的壳。
"……什么东西。"
他掐诀,加力。
水镜"咔"地裂了一道缝。镜里那层光晃了晃,非但没散,反倒更亮了些——亮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波从水道里钻出来时那双红眼,也是这副刺人的亮法。
一股无名火顶上来。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水镜上,催动了那道他偷学来、本不该碰的禁术——问讯咒。
他要传一句话过去。就一句:别磨蹭了,抢经!
黑气从他头顶旧伤里倒卷而出,顺着水镜的裂缝往外钻。
下一瞬——
"轰。"
水镜炸了。
浑浊的水浪掀起来,把他整个人掀翻在淤泥里。头顶那道凹痕像被人生生撕开,黄水混着黑血往下淌,糊了满脸。他捂着头,疼得在泥里打滚,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像妖叫,倒像老龟被踩了壳。
水镜的碎片沉下去,每一片里都映着他自己的脸。
狼狈、恶心、丑。
半空中,那道黑气终究还是钻出去了一截,只是被水镜炸裂时的乱流绞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往西边飘:
"别……往……前……"
声音传到一半就散了,像有人在风里把一句话撕成了棉絮。
奔波儿灞趴在泥里,喘了很久。
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看着自己那双只会捏分身的爪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原本以为,那四个水泡是他手里的风筝,线在他这儿,飞多远都得回来。
可刚才水镜炸开之前,他清清楚楚看见了——
那根线,早就断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怕的不再是金角大王。
他怕的是:那四个废物,好像真的不需要他了。
【主线・李家镇 镜头切奔、波、儿、灞视角】
我们是在傍晚撞进李家镇的。
镇口的老槐树被雷劈掉半边,剩下半边却挂满了红布条。树下新搭了张供桌,桌上摆着馒头、野果,还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
香灰积了寸把厚,看得出这几天没断过人。
"有、有吃的……"儿的喉咙里咕噜一声,那动静大得隔着两丈远都能听见。
他这些天瘦得更厉害了。肚子上的破洞里,棉絮般的水草又露出来一截,风一吹,簌簌地掉渣。
供桌后头立着一块新漆的木牌,金粉写的字,被夕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唐圣僧长生禄位。
木牌上方,还贴着一张画。
画师的手艺不算好,可那张脸画得很虔诚——慈眉善目,眉心一点朱砂,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天生就该替人间受苦。
我站在画前,脚底板忽然生了根。
那张脸,是我的脸。
不是"像",是"是"。连眼角被奔波儿灞抹泥时蹭出的一道细疤,都画得清清楚楚。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有一块天生的泥斑,从我被捏出来那天起就在了。奔波儿灞当时嗤笑着说,泥点子掉哪儿不好,偏掉在脸上,正好遮丑。
可画上那颗朱砂痣,跟这块泥斑,一个形状,一个位置。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半透明的胸腔里,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大、大哥……"
波在我旁边,声音发飘。
我一转头,看见他那双红眼死死盯着画,眼底的血丝一根根炸开,像要烧起来。他的手指攥着那半截枯树杈,指节白得吓人。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咧开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怕啥?真要撞上了,我就跟他说——我们打一块仙石里蹦出来的,算起来,他还得管我叫一声……"
他顿了顿,脸涨成猪肝色,硬是把那句玩笑挤了出来:
"……结、结巴师弟。"
我们四个谁都没吭声。
倒是供桌后头一个来上香的小童,正啃着一块粗粮饼,听了"噗"地一声喷出来,指着波笑得直打跌:
"娘!这个红眼睛的和尚说他是孙大圣的师弟!"
他娘一把将他拽走,边走边骂:"别理这些疯和尚,仔细冲撞了圣僧!"
波张了张嘴。
那句"结巴师弟"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再说第二遍。
我走过去,轻声叫他:"波。"
"嗯。"
"你在枯井村,不是已经不低了么?"
他脖子一梗,那双红眼却红了又红,声音低下去:
"大哥……那会儿,没人在这儿给他立牌位啊。"
一句话,把我堵得说不出话。
是啊。
枯井村那口井是他挖的,旱塬那口井也是他挖的。他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可他至少还能骗自己说——这是我干的,跟谁都无关。
可现在,镇上供着一张跟他大师兄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什么都不用干,自有百姓磕头、上香、立长生牌位。
他这半截枯树杈,忽然就不算什么了。
儿在供桌前转了三圈,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响。
他伸出手,指尖离那个白面馒头只剩一寸。
我刚要开口,他自己先把手缩了回来。
"大哥。"他咽了口唾沫,肚子叫得撕心裂肺,"咱也是大唐来的,凭啥……凭啥他们坐这儿吃供,咱搁这儿偷啊?"
我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在双叉岭,为了抢小妖干粮袋,眼睛都直了的儿吗?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抹了把脸,把口水往回咽,"我说咱不偷。要吃,让他们给。咱也是取经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脖子梗得老直,像极了他饿到极点时硬撑着不去看别人饭碗的样子。
可这一次,他撑的不是饭。
是别的什么。
灞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供桌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
原来连着下了两场雨,木牌上"东土大唐"四个字被淋得糊了一半。金粉化开,顺着木纹往下淌,像四条哭脏了的小河。
灞就蹲在那儿,用炭条,一笔一笔,把那四个字重新描了一遍。
描得很慢。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浸透水的青石。炭条划过木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跟他在黑水河船板上串野果时一个动静。
我看着他。
他明明是在描一块写着"圣僧"的牌位。
可那张画上的脸,是我的。
也就是说——他在给"我们"描这四个字。
描完了,他站起来,把炭条揣回怀里。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画上那张脸,又指了指我的胸口。
就这两个动作。
没说话。
可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比头顶的太阳还烫。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摸出了那卷东西。
通关文牒。
奔波儿灞塞给我们的那卷粗麻布,边缘烂透了,霉斑一层压一层。我把它展开,一股熟悉的腥臭味飘出来——烂泥、霉斑、还有妖爷的唾沫。
我举着它,跟木牌上的金漆站在一块儿。
一边是发霉的破布,一边是供在香火里的金字。
我忽然问了自己一个一路走来从没敢问过的问题:
这玩意儿,真能证明我们是大唐来的么?
如果它能——那画上这个人,又是谁?
如果它不能——那我们这几个顶着别人的脸、揣着一块裹尸布、走了三十几天的东西,到底是在去取经,还是在去被人捉?
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消散的那种抖。
是那种,你忽然发现自己脚下站着的地是纸糊的时候,才会有的抖。
【李家镇口・脚夫的闲谈】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挑担的脚夫从镇外进来,边走边扯着嗓子闲谈,嗓门大得生怕人听不见:
"听说了没?真的圣僧已经过了火焰山啦!"
"火焰山?那不是才八月……"
"人家有本事!前儿还顺手除了蜈蚣岭那窝吃童男童女的妖怪,一棒子下去,连洞都塌了!"
"那咱们能见着不?"
"见得着!我兄弟在官道上当差,说驿馆昨儿就下了公文——明日午时,圣僧一行就到李家镇!镇长今儿连夜带人洒扫街道呢!"
"哎哟,那咱明儿可要早起,去瞧瞧真的活佛长啥样!"
脚夫们说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了句"晦气",挑着担子嘻嘻哈哈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明日午时。
李家镇。
我慢慢转过头。
波已经僵成了一根木头。那半截枯树杈从他手里"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因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儿一把抱住供桌腿,把整张桌子抱得死紧,嘴里还在念叨:"不不不不不不……"
灞没动。
但我看见他脖子上那串野果念珠,正在"簌簌"地抖。那串果子他串了三十几天,从没抖过。
——连石头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