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温婉发现车间里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
以往早上开工前,女工们总爱凑在一起聊几句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男人又喝多了,诸如此类的话题能说上半天。可现在,人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埋头干活,要么就盯着机器发呆,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八度。
有人在背后议论,说这次分流是上面下达的任务,每个车间都有指标,不管你技术好不好,干满十年的优先下。
温婉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心里反而平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她算了算自己的工龄,今年是第二年。按照“优先十年”的标准,应该暂时轮不到她。但这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前世她也是工作了十多年才被优化的,这一世如果还是按部就班,结局不会有什么不同。
要想不被卷入风暴,光靠资历年限远远不够。必须要有让他们无法忽视的价值。
下午的时候,温婉正在37号车床前检查断头丝,刘秀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丫頭,这两天可得小心点,李副主任没事就在车间里转悠,看谁都像在找茬。”
“知道了,刘姨。”温婉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
刘秀英犹豫了一下,又说:“我听说这次的名单……可能不只是看年限。”
温婉的手指顿了顿,抬头看了刘秀英一眼:“什么意思?”
“具体的我也说不准。”刘秀英摇摇头,“反正你自己留个心,别太冒头,也别太落后。中不溜的反而安全。”
这句话说得温婉心里一动。她知道刘秀英是好意,前世这位刘姨也没少关照她。只是这一世,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安全”,而是要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
“谢谢刘姨,我心里有数。”
刘秀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机器还在轰鸣,四百多台织机同时运转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温婉低头继续干活,指尖轻轻拂过纱线,检查每一处断头。这种动作她前世做过无数遍,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前世她就是靠着这双手,从一个普通的挡车工一路做到了技术骨干。可最后呢?还不是一样被推上了优化名单?
不一样了。这一世,她要让这双手发挥更大的作用。
下班的时候,温婉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经过通道的时候,老张从身后叫住了她。
“温婉。”
她转过身,看见师傅背着手走过来,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张师傅。”
老张在她面前停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好好干,别想太多。”
说完这句话,他便背着手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大而慢,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佝偻。
温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前世师傅退休前的情形。那时候老张也是这么背着手走路,只是后来……后来他被调去扫厕所,再后来据说拿了补偿金回老家去了,具体怎么样她也不太清楚。
这一世,她一定要保护好身边的人。至少不要让他们重蹈覆辙。
深吸一口气,温婉骑上自行车,朝厂门口驶去。
然而就在这天下午,意外发生了。
那时刚过午饭时间,温婉从食堂出来,准备回车间午休。走过车间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不好意思……”
她话还没说完,抬头看清对方的样子,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材偏瘦,但肩膀宽阔。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这是大学生才会有的装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月牙,给人一种很温和的感觉。
方旭东。
这个名字瞬间浮现在温婉脑海里。前世,她和方旭东有过一段交集,但那时她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大学生,最终选择了逃避。后来方旭东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只记得这个人曾经让她动过心,却没敢迈出那一步。
“你是……温婉吧?”
方旭东主动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笑意:“我听车间的人提起过你,说你技术考核成绩不错。”
温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打招呼。前世他们第一次正式说话好像是在……她回忆了一下,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这一世的发展比前世快得多,很多事情都提前了。
“我是新来的技术员,方旭东。”他补充道,“学的是纺织机械设计,以后有机会想向你请教一下技术上的问题。”
请教?
温婉看着他的眼睛,清澈而真诚,不像是客套话。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这一世,有些事情可以不一样了。
“方技术员客气了。”她定了定神,淡淡地说,“我就是个普通的挡车工,当不起'请教'二字。”
方旭东笑了笑:“谦虚了。我看过你的考核卷子,有些思路很特别,不是普通人能想出来的。”
这句话说得温婉心里一动。她没想到这个新来的技术员会去看她的卷子,更没想到他会用“特别”这个词来形容。
“没什么特别的。”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情绪,“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
方旭东还要说什么,车间里传来上工的铃声。温婉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快步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方旭东还站在原地,正望着她的方向。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婉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也许这一世,真的可以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