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懒,车间办公室外面的空地上摆着几张桌子,三十个女工搬着凳子坐成一排,桌上摆着试卷和答题卡。头顶上只有几根竹竿搭的凉棚,挡不住多少太阳,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温婉拿到卷子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扫了一遍,眉头就皱起来了。有几道题她不认识,不是那种难度的陌生,是内容本身的陌生——涉及新型织机的原理,什么齿轮间隙自动调节,什么张力传感器动态补偿,这些东西在前世她根本没见过。
她愣了两秒,随即冷静下来。慢慢回忆前世这个阶段厂里的动向。想了半天,记得好像是下半年才确定引进日本生产线,可现在才春天,考核内容怎么就提前反映了?
“发什么呆?赶紧写啊。”旁边有人在提醒。
温婉低头一看,自己已经盯着卷子看了快一分钟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刻意放慢速度,每道题都想想再落笔,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这个分寸她前世已经练出来了。
监考的是李建国。他背着手在考场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停在某个女工身后看几眼。走到温婉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停,但也只是一瞬间,然后又往前走了。温婉没抬头,用余光注意着他的动向。这种人被注意到了就麻烦,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目标。
偶尔抬头看看周围人的表情。大部分人都是愁眉苦脸的,笔尖在纸上戳戳停停,显然不太顺利。只有前排几个老师傅显得胸有成竹,下笔刷刷的,根本不带犹豫。
刘秀英就是其中之一。她坐在第三排,手里的笔就没停过,偶尔还停下来想想,但很快又继续写。这老太太,技术确实扎实,温婉心里暗暗佩服。
又过了半小时,温婉大致估摸了一下。能保证答对的题大概有七成,那几道新题她只能保证对一半。剩下的都是她故意错或者空着的。
够了。这个成绩,不上不下,正好在安全区里。
“还有人没写完?抓紧时间,还有十分钟。”李建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温婉又检查了一遍卷子,确认没有暴露太多实力这才停笔。她的位置靠后,抬起头就能看到考场全貌。四十几个女工埋头写着,偶尔有人抬起头来揉揉手腕,表情各异。有的人咬着笔杆发呆,有的人 forehead 上沁出汗珠,还有的人已经提前交卷,正坐在旁边树荫底下扇风。
她注意到赵小兰坐在斜对面,小脸皱成一团,笔尖在纸上戳戳停停,明显不会做。这妮子肯定又没好好复习,温婉心里暗想。前世赵小兰也是技术考核不合格,后来第一批就被优化了。
不过这一世,每个人的命运都在悄悄改变吧?
“时间到,所有人停笔。”李建国拍了拍手,“把卷子放在桌上,不许带走。”
考场里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女工们不情愿地放下笔,站起来活动筋骨。温婉把卷子折好,放在桌上最后一个离开座位。
交卷的时候,刘姐凑过来问:“温婉,考得怎么样?”
“还行。”温婉把卷子递上去,“估计能及格吧。”
“你呢?”
刘姐笑了笑:“凑合呗,反正就那样。”
两人说话的工夫,李建国从前面走过来收卷子。他接过温婉的卷子,手指在上面顿了顿,目光似乎在上面停留了一下,但又很快移开。
温婉没在意,把凳子搬回车间里去了。
三天后成绩公布。她本以为以自己的隐藏水平,应该不会被注意到。但走出考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国正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刚收的卷子。他从那一叠里抽出了一张,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眉头微皱,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是她的卷子。
那个眼神,让她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