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会的时候，李建国站在前面，背着手，唾沫星子飞溅。
“今年的技术考核，跟往年不一样。”他提高了音量，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厂里下了死命令，不合格的要么降级，要么调岗。没有商量。”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声。几个年轻女工对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老工人倒是安静，这种阵仗他们见多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又是唱哪出。
“李副主任，真这么严格啊？”前面有人小声问。
李建国冷笑一声：“你以为跟你开玩笑呢？今年厂里引进新生产线，需要的是技术过硬的工人，不是混日子的。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打报告。”
没人接话。车间里四百多台织机还在咔嗒咔嗒地转着，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
温婉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知道这一刻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前世她就是在这次考核中拿了全车间前三，然后被扣上“不服管”的帽子，最后成为第一批被优化的对象。
那时候她年轻气盛，觉得有技术就能吃饭。结果技术越好，死得越快。
“李副主任，这新生产线还没影呢，考核就这么严，是不是太早了？”有人壮着胆子问。
李建国斜了他一眼：“早？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厂里引进日本设备，那是花钱买的，不是买回来供着的。不会操作就得学，学不会就得滚蛋。”
他背着手在前面走了两步，扫视全场：“我再重复一遍，今年考核不合格的，要么降级，要么调岗。调到哪个岗位，可就不一定了。”
温婉在心里盘算着。前世那些考核要点，她早就吃得透透的。但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她得控制一下表现程度，既不让自己太突出招来打压，也不至于太平庸被忽视。
“温婉。”
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温婉抬头，看见刘秀英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紧张不？”
“还行。”温婉笑了笑，“刘姨你呢？”
刘秀英撇撇嘴：“我？这把老骨头了，考核就考核呗，大不了扫厕所去。”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安。温婉知道，刘秀英不是怕扫厕所，是怕被优化。这车间里，谁不怕？
早会结束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温婉落在最后，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考核的事。
“温婉。”
老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婉转身，看见师傅背着手走过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张师傅。”
“刚才李副主任说的话，你听见了吧？”老张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听见了。”
“嗯。”老张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但别太冒头。”
说完，也不等温婉回应，背着手走了。
温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师傅还是像前世一样，嘴硬心软。他这是在提醒她，别重蹈覆辙。
三天后，考核如期而至。
车间里摆开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试卷和答题卡。温婉拿到试卷的时候，粗略扫了一遍，心里就有了底。这些题目对她来说不算难，前世她不知道做过多少遍。
但她不能考太高分。
她低头想了想，故意错了两道题。不是什么都不会的那种错，而是那种“差一点就对了”的错——解题思路是对的，但答案算错了，或者步骤漏了一项。
这样既不会太显眼，又能证明自己不是完全不行。
成绩单是在下午发下来的。
“中等”
看着成绩单上的两个字，温婉心里有了底。这个分数，不上不下，正好在安全区里。既不会被重点关注，也不会被遗忘。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旁边有人在议论。
“你考了多少？”
“我及格了，侥幸侥幸。”
“你呢？”
“我不行，估计要调岗了。”
温婉没参与讨论，低着头收拾东西。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车间办公室里，李建国正盯着桌上的一份试卷，眉头微皱。
那是温婉的卷子。
“这份卷子，是谁的？”他指着一份试卷，问旁边的记录员。
记录员翻了一下名单：“37号车床，温婉。”
“37号……”李建国喃喃自语，手指在卷子上点了点，“解题思路挺清晰的，怎么答案这么中规中矩？”
他盯着卷子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
“这个女工，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