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活儿是检查断头丝,这是挡车工最基础也最考验功底的工作。断头丝要一根根接上,不能有毛边,不能有张力不均,否则织出来的布就会有瑕疵客户会投诉,车间要扣钱。
温婉坐在37号车床前,指尖轻轻拂过细密的纱线。前世练了二十年的本事,做起来得心应手,但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不想显得太突出。
旁边工位的刘秀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这小妮子今天上午还笨手笨脚的,怎么下午就上手了?
“温婉,你接得挺快啊。”
“还行。”温婉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刘秀英撇撇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干活。她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往深处想。
车间里机器轰鸣,四百多台织机同时运转,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心跳。温婉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找到了节奏,手指也越来越顺。
就在这时,通道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车间主任老郑背着手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温婉用余光扫了一眼,心头一跳——是日本设备商。
她知道那是谁。前世这批人来考察过,后来厂里引进了他们的新生产线。技术的迭代从来不会等人,要么学会,要么淘汰。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老郑背着手,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说两句。翻译小跑着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
温婉盯着那几个人看了一会儿,想起前世那批设备引进时,很多老师傅因为不适应而被调岗,甚至失业。那些老工人干了半辈子,最后连个说法都没有就被打发走了。
“温婉。”
老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别看了,好好干活。”
语气里带着警告。
温婉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纱线。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在这个地方,太冒头不是好事。
但她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注意着那几个日本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直在点头,时不时俯身看看织机的运作情况,嘴里念念有词。
她在心里盘算着。那台机器的齿轮间隙有点问题,再过两个月就会开始频繁断头,到时候又是新一轮的考核和优化。前世她就是因为技术太好被第一个推上名单,这辈子她学聪明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藏着。
可是等技术真的到了不得不用的那天,她还能藏得住吗?
老郑带着日本人从通道那头走过去,背着手,眉头微皱。他分管这个车间已经十多年了,什么样的工人他都见过,什么样的猫腻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经过37号车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不是看温婉,是看她的动作。
旁边几个女工都在低头干活,手指翻飞,但总透着一种机械感——干久了,倦了,动作变成了习惯。可这个新来的小女工不一样,她的指尖像是长了眼睛,每一下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
有点意思。
老郑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日本设备商跟在他身后,其中那个戴眼镜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温婉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笑了笑。
温婉没回应,低头继续干活。
等人走远了,刘秀英才抬起头,小声说:“那是日本人吧?来干什么的?”
“考察呗。”旁边有人接话,“听说要引进新生产线。”
“新生产线?那老机器怎么办?”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听着呗。”
几个女工嘀嘀咕咕地议论着,语气里带着担忧。温婉没参与讨论,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纱线,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这台织机的齿轮间隙确实有问题。她前世修了那么多年机器,一听声音就知道。再过两个月问题就会显现出来,到时候免不了一通忙乱。
但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度过这五年,别太突出,也别太落后。
下班铃响的时候,温婉摘下手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的车间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趴在那里吞吐着烟雾和噪音。温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棉絮的气息,混着机油味,说不上好闻,但让她觉得踏实。
还有五年。
五年后那场席卷全国的改制风暴会把这里砸得粉碎,但至少现在,这些机器还在转动,这些同事还在身边。
她决定先把技术藏起来,暗中观察厂里的动向。日本人来了,新生产线要来了,这是危机,也是机会。她必须做好准备,在风暴来临之前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她不知道的是,老郑已经记住了那个在车床前低头操作的年轻女工。她的动作,和旁边那些女工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