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从管道里喷出来，裹着棉絮在车间里乱飞。温婉戴着口罩，坐在37号车床前，指尖刚触到纱线，那种熟悉的触感就让脑子里“轰”了一下。
前世二十年积累的肌肉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断头丝该怎么接，纱线张力要多大，车速多少最合适。这些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可现在这具身体却跟不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十二岁的手还算细腻，指关节没有变形，也没有后来那些被纱线磨出来的老茧和裂口。这双手还没吃过苦。
“温婉，你发什么呆呢？”
旁边工位有人探过头来。温婉认得这张脸，刘秀英，四十八岁，车间里资历最老的女工之一。前世她第一批就被优化了，拿到补偿金后去街上摆摊，最后累死在摊位上。
“没事，刘姨。”温婉摇摇头，声音有点哑。
刘秀英盯着她看了两秒，撇撇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这的天天这样，蒸汽大，闷得慌。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就这一句话，温婉眼眶差点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正常的关心了。前世下岗之后，那些曾经的同事见到她都绕着走，生怕被借钱。后来她在超市做理货员，站一天下来腿肿得裤子都脱不下来，也没人问过一句。
“真的没事。”她吸了吸鼻子，把注意力拉回到车床上。
断头丝在指尖断裂又接上，动作虽然生疏，但感觉还在。温婉一遍遍调整着力度和速度，让这具身体慢慢找回记忆。
刘秀英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身体还没我们这些老的扎实。”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放在工具箱里的旧手套递给温婉：“把这个戴上，指头能少磨点皮。”
那双手套已经洗得发白，指尖处还有补丁，显然是刘秀英自己舍不得用，留着备用的。温婉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她记得前世刘秀英也这么递过东西给她，只是那时候她年轻，觉得丢人，没要。
“谢谢刘姨。”
“谢什么。”刘秀英又低下头干活，“这车间里，除了老张，就数我最盼着你们好了。”
老张从通道那边走过来，背着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分管的这片区域，从东头走到西头，一台台织机看过去，有什么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
经过37号车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工具箱往温婉这边挪了挪。
温婉知道这是师傅的善意。前世他也是这样，不多话，但该教的都教了，该帮的都帮了。只是那时候她年轻气盛，觉得技术是自己闯出来的，没怎么领情。
“谢谢张师傅。”
老张“嗯”了一声，背着手继续往前走，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开的弓。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婉，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师傅发现什么了？
好在老张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温婉这才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干活。
车间里机器轰鸣，四百多台织机同时运转，咔嗒咔咔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温婉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找到了节奏，手指也越来越顺。
旁边工位的刘秀英还在低头干活，偶尔会抬起头来看看温婉，眼神里有点疑惑。她觉得这个年轻人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赵小兰从另一头跑过来，圆圆的脸上带着笑：“温婉，中午吃什么？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你去吧，我等会儿。”温婉头也没抬。
赵小兰愣了一下，以往温婉都是最早去食堂的那个，今天怎么了？但她也没多问，蹦蹦跳跳地走了。
中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又干了一会儿，直到机器暂时停下来换班，才摘下口罩站起来。
食堂在车间东头，要经过宣传栏。温婉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张通知还在。
“关于优化产业结构、人员分流安置的实施意见”
几个女工围在宣传栏前面，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
“优化啥呀，不就是裁员吗？”
“听说今年开始要严格考核了，不合格的就要走人。”
“不会轮到咱们吧？咱们车间都是老工人了。”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听着呗。”
温婉站在旁边，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这些脸她都认识，都是一个车间的同事，有的在一起干了十多年。她们脸上有担忧，有迷茫，还有一种认命式的麻木。
五年后，这些人中会有很多出现在下岗名单上。买断工龄，内退，每个月领几百块钱生活费，然后自谋生路。
前世她也是其中之一。
但这一世，她必须成为那个例外。
“温婉，你发什么呆呢？”赵小兰端着饭盒从食堂出来，嘴里还嚼着红烧肉，“赶紧去吃饭，再晚红烧肉就没了！”
“来了。”
温婉最后看了宣传栏一眼，大步走进食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