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骑在自行车上,脚踏板踩得飞快。
晨雾还没散尽,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芽,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脚踏实地地踩着脚踏板,膝盖微微弯曲,身体随着动作轻轻起伏。前世最后那几年,她连走路都困难。
脑海中不断闪现那些画面:流水线上的二十年,下岗后的困顿,超市理货员站到腿肿,病床上枯瘦的手腕,还有那张判定她死刑的病历本。诊断书上的字她记得清清楚楚,晚期,多处转移,治疗意义不大。
她猛地刹住自行车。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没有后来那些老茧和裂口。身上穿着的蓝色工装是新的,衣领还挺括地立着。胯下的自行车是父亲攒了半年钱买的,永久牌,漆面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1992年的春天,她二十二岁,刚刚进厂两年。
“温婉!你愣什么呢?”
身后有人喊她。赵小兰骑着车赶上来,圆圆的脸上带着笑,“再不走要迟到了,今天车间主任检查。”
温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赵小兰是她同一批进厂的女工,圆脸大眼,爱说爱笑。前世她们关系不错,后来赵小兰第一批被优化,嫁给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温婉去参加婚礼的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说早知道就听温婉的,学点技术了。
现在想想,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来了。”温婉应了一声,蹬起自行车。
纺织厂的大门在晨雾中敞开着,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大嘴。成群的女工骑着自行车涌入,她们蓝色的工装在灰扑扑的厂区里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温婉汇入人流,看着两侧的厂房、烟囱、还有那个永远写着标语的宣传栏。
等等。
宣传栏。
她猛地看过去,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那张通知她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关于优化产业结构、人员分流安置的实施意见”。落款是1997年。
不对,应该是1992年才对。
温婉又仔细看了一眼日期,没错,是1992年3月15日。可是这份文件的内容——关于人员分流、关于买断工龄、关于内退待遇——这些都是1997年才会发生的事情。
难道文件贴错了?
不可能。宣传栏的东西都是厂办统一管的,不可能贴错。
那就是说,这份关于1997年的文件,提前五年出现了?
温婉站在宣传栏前,手脚冰凉。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文件贴错了,这是命运在提醒她——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无论她怎么躲,1997年都会来,那些被优化的名字里,都会有谁,早就被写好了。前世她就是其中之一。
“温婉!你干什么呢?快迟到了!”赵小兰在车间门口探着头喊她。
“来了。”
温婉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车间。
蒸汽弥漫,四百多台织机同时运转,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这是她听了二十年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37号车床还在老位置,师傅老张正在调试齿轮,见她来了只是点点头。
“来了就开始干活,别愣着。”
“好。”
温婉坐到车床前,弯腰检查断头丝的情况。指尖轻轻拂过细密的纱线,那种触感让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前世她技术在车间里数一数二,却因为“不服管”“爱出头”被第一个推上名单。这辈子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不是要强出头,是要把技术变成谁也拿不走的底气。
但首先,她得活着度过这五年。
车间主任老郑背着手从通道走过,身后跟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温婉知道那是来考察的日本设备商,厂里准备引进新生产线。技术的迭代从来不会等人,要么学会,要么淘汰。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坐正身体,开始干活。断头丝在指尖断裂又接上,如同命运可以被接续,也可以重新编织。
她能隐约感觉到,这一世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但究竟会走向何方,她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