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封载着相思的诗笺与私信,悄悄托人送往江陵之后,鱼幼薇的心底,便悄悄又悬起了一缕细碎的盼望。
最初的数月,这份盼头是温热的。
每一次观外有车马响动,她都会下意识的往院门方向聆听。每一次驿卒途经道观街巷,她都会隔着窗棂静静望上片刻。她从不敢外露半分焦灼,只在无人独处的间隙,暗自揣度路途远近、邮驿快慢。
她一次次在心底宽慰自己。
江陵道途千里,山水阻隔,书信辗转递送,本就费时良久。他初赴任上,官场诸事繁杂未定。新官履职,案牍劳形,日夜皆是周旋应酬,未必有闲暇提笔回书。
她愿意等。
哪怕三月、四月、五月,她都耐得住。她心底还存着那点仅剩的侥幸。总觉得只要未曾收到决绝的话语,只要未曾亲眼看见他彻底相负。这份旧情,便还有一丝余温。
日子便在这般隐忍的期盼里,一日日缓慢推移。
料峭的寒意渐渐褪去,枝头春绿慢慢铺展,繁花开过又凋零。转瞬暑气漫过咸宜观的庭院,蝉鸣阵阵,盛夏已至。寒来暑往,草木荣枯更迭,足足大半年光景,悄无声息地耗了过去。
可那封遥遥寄去的书信,终究石沉大海,半点回音也无。
没有一字平安,没有一句近况,没有半分曾念旧人的痕迹。
起初的宽慰,慢慢变得越来越单薄。心底的侥幸,一点点被漫长的落空磨得细碎。她依旧如常度日,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熬过一个月、每等过一季,心底的温度便又冷上一分。
从最初的笃定等待,到后来的犹疑忐忑,再到日复一日的空落寒凉。她的心境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反复拉扯、反复沉沦、反复自愈,又反复失望。
这日午后,暑气沉沉,热风卷着槐叶簌簌扫过青石庭院。屋内光线明亮,案上纸笔整齐摆放,一如往日。鱼玄机静坐窗前,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径上,久久未曾挪动。
半年光阴,足以冲淡许多虚妄念想。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阿乔端着一碗清茶叩门而入。看着静坐失神的她,忍不住轻声开口。
“姑娘,今日夏日闷热,你又坐在这里出神。你日日都是这般静静坐着,不言不语,性子好沉静。”
鱼幼薇缓缓收回目光,睫羽轻颤,掩去眼底积攒许久的苍凉,语声平淡:“暑气虽盛,心静便自然安宁凉爽。四时更迭,人心沉静,本就是修行常态。”
“可修行不该是这般沉闷荒芜的。” 阿乔小声辩驳。
“姑娘从前还会提笔写几句小诗,偶尔侍弄院中花草。如今连笔墨都极少触碰,整日只是捧着书本,枯坐,奴婢看着心里都觉着冷清。”
鱼幼薇沉默片刻,轻声道:“笔墨写尽闲情,心事归于平淡,本就是归途。”
“那姑娘当真一点念想都无了吗?” 阿乔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道。
这话落下来,屋内一瞬寂静。
鱼幼薇心底微滞,积攒半年的落空与委屈,骤然翻涌上来,却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抬眸看向阿乔,瞬间顿悟。只平静的缓缓道:“执念皆是枷锁,放下方得清净。”
阿乔似懂非懂,轻轻叹了口气:“奴婢不懂何为枷锁。只愿姑娘日日舒心,不要再这般郁郁沉沉。若是无事,奴婢先退下,不扰姑娘静坐。”
“去吧。”
阿乔轻步退出房间,木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死寂。
满室安静,终于容得她心底所有伪装层层碎裂。
大半年的空等,不是转瞬即逝的失望,是日复一日、细细密密的磋磨。
她曾为李亿找尽所有理由。
路途远、邮驿慢、公务忙、身不由己。官场束缚、不敢轻易落笔惹是非。
她把所有过错都归给世事、归给命运,唯独不愿相信,是他本心凉薄。
可时至今日,所有借口早已站不住分毫。
再忙的官身,这么长时间,总有片刻闲暇。再远的路途,千里邮程,总有抵达之日。唯一的答案,从来都简单直白。只是她自己从前执念太深,不愿看破、不愿承认而已。
从前灯下温存、枕边私语、一诺相守、来日相迎,原来尽数都是风月场中的随口温柔。他走过官场风月,逢场作戏本是常态。动心是假,留情是戏,唯独她一人当了真。困在道观方寸之地,耗尽岁岁光阴。守着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
数年等候,一腔真心,满腹柔情,到头来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荒唐。
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念想,彻底凉透成灰。那些残存的侥幸、隐忍的期盼、自我的宽慰,尽数被漫长的落空碾碎,再也拼凑不回半分从前。
随之而起的,是透彻的怅惘,淡淡的怨怼,是看透那场情爱,虚妄后的荒芜。
鱼幼薇缓缓抬手,取过案上素笺,慢慢铺展平整。指尖抚过微凉纸面,再无半分往日缠绵相思,心底只剩一片通透的苍凉。
她研墨落笔,字句沉冷,字字写尽情爱凉薄,写尽半生痴傻: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笔墨落尽,墨迹缓缓晕开,凝于纸间。
从前她写诗,是遥遥寄相思,字字温柔,句句牵挂。如今她写诗,是彻底断痴念,字字清醒,句句决绝。
无价珍宝,人间尚可寻访雕琢,可一颗专一赤诚、不负初心的真心,于男女情爱之中,最是难得。她从前执着盼的,只是一句真心不负。到头来却发现,这世间真情最是难求。
枕畔垂泪、花下断肠,皆是她数年独守的模样。爱恨纠缠终是无用,与其困于儿女情长暗自伤怀,不如彻底放下,自此随心而活。
凝视着纸上诗句良久,鱼幼薇心底翻涌的波澜,慢慢尽数平息。
半载有余空等,一朝看破。
她不再盼江陵归信,不再念旧日温存。不再为李亿半分解脱、半分等待。这段始于温柔、终于凉薄的情缘,彻彻底底,画上了句点。
也正是此刻,她心底第一次生出真正笃定的念头。
旧梦成灰,执念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