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推开出租屋的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她手一松,包甩到玄关柜上面,鞋还没脱完,人就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楼道的灯闪了一下,又黑了。屋里没开灯,外面写字楼的光斜照进来,落在餐桌的一角。她没动,背贴着门,脑子里还是半小时前会议室的声音。客户改了需求,她们加班到十一点半。没人说话,但大家都很累。
她喘了口气,抬手把短发往后拨了一下,手指碰到耳骨夹,有点凉。然后她扶着门站起来,脚一软,差点又坐回去。她撑住墙,换上拖鞋,顺手把包上的防狼警报器拿下来,放进鞋柜最上面。这是她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比开灯还早。
啪嗒一声,灯亮了。灯光很白,屋子显得更空。她看眼挂钟:十一点四十二。肚子空,不是饿,是累得发慌,像被掏空了一样。
她慢慢走到厨房。这厨房比陈峰家的小,水槽里有两个没洗的饭盒,是昨天剩的。她没管,直接打开冰箱。冷气出来,带着隔夜菜和塑料的味道。里面东西很少:半盒快过期的牛奶,底下结了霜;几片生菜发黄了;冷冻室有两盒速冻水饺,包装上写着“猪肉韭菜”,日期看不清,估计放了很久。
她关上冰箱,打开橱柜。调料瓶摆得很齐,醋、酱油、辣椒油都朝外。这是她每周四擦柜子时顺手整理的。米缸快空了,只剩一点米粒;面条还有半袋,是上周促销买的,袋子开着,里面有两只小虫尸体。
她不想做饭了。三秒后就放弃了。她回到客厅,从茶几抽屉拿出一包速食汤,是番茄蛋花味的,背面写“三分钟即饮”。这汤是上个月社区发的,当时发了五种口味,她选了这个,因为颜色看着暖一点。
她把水壶放到灶上,靠在料理台等水开。厨房太小,站人都挤。她卷起卫衣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红绳。这不是她买的,是妹妹寄来的,说是医院门口阿婆编的,能保平安。她不信这些,但这绳子一直戴着。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她撕开汤包,倒进碗里,加热水,用勺搅两下。动作很熟,闭着眼也能做。可今天她看着碗里的汤,觉得难看,颜色发红又发黄,像刷墙剩下的浆糊。
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椅子是宜家买的,坐垫塌了,坐下时漏气。她捧着碗,吹了两口气,喝了一口。汤很烫,舌尖一麻,味道却很淡,咸是咸的,但没什么变化。第二口和第一口一样。她没皱眉,也没放下,继续喝,像完成任务。
外面很安静。楼下超市早关门了,张婶也不再嗑瓜子。整栋楼只有几盏灯亮着,大多是年轻人的房间。她看对面一栋楼的一个窗口,有人影晃了一下,穿T恤,手里端着东西,应该也是刚下班。她不认识他,但从样子看,可能也在喝速食汤。
她低头继续喝。汤喝了一半,表面浮着几粒蛋花,像湿透的纸屑。她想起前几天广场上的聚会。那天人很多,烧烤摊冒烟,老马拎保温桶倒桂圆红枣茶,唐果拿着“邻里夸夸卡”让大家抽,陈峰蹲着啃关东煮,一边吃一边讲笑话。她站在中间,嘴上说“吵死了”,手上接过沈莉给的烤玉米,咬一口,甜得发齁。
那时候桌上有一堆吃的,烤串、卤味、凉菜,连周正洋都带了他妈妈腌的萝卜条。大家抢最后一块排骨,她伸手去拦,被老马用筷子敲了下手,笑着说“你上次说不吃肉”。她翻白眼,但嘴角没忍住,笑了。
现在这碗汤什么都没有。没有笑声,没有抢菜,没人拍她肩膀说“多吃点”。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灯下,喝一碗味道很差的速食汤。
她停下勺子,看着桌面。那里本该有个盘子,装着热菜,旁边还有公用筷子。她甚至能想到画面:陈峰夹一块炸鸡放进她碗里,说“补补你这干瘪的人设”;唐果举手机拍照,喊要发朋友圈;老马端着咖啡杯说“这顿饭热量超标三百”。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哭。只是轻轻说:“那时候……真热闹啊。”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碗听的。
她拿起勺子,把剩下的汤喝完。最后几口有点凉,咽下去时喉咙发紧。她把空碗推到一边,没去洗。手指摸着耳骨夹,边角有点硌手。
屋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她抬头看墙上的租房合同复印件,纸角卷了,右上角用铅笔写着“第7次搬家”。她搬得比陈峰少,但每次都不容易。第一次被骗定金,在地铁站熬三天的事,她没再提,可每次看到“合同”两个字,嗓子还是会发干。
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天很黑,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几点亮光。她知道那些灯后面也有人端着泡面或速食汤,对着电脑发呆。他们可能离她几十米、几百米,甚至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门,但现在的状态差不多——身体累,心里空,靠一口难吃的饭撑过去。
她没开手机,也没想看剧。白天的消息太多,再看会头疼。她就坐着,手放在桌边,眼睛半睁,像睡着了,又像在等什么。
水槽里的空碗立着,碗底还有点没化的粉末,像沙子留下的印子。灶台上的水壶凉了,壶嘴有层水珠。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走,咔哒、咔哒,不快也不慢。
她想起陈峰有次来修水管,蹲在厨房拧螺丝,满头大汗,嘴里哼跑调的歌。她递瓶冰水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掉,说:“你们女生租房,真该找个懂维修的邻居。”她呛他:“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闲?”
他嘿嘿笑,没说话。
现在那根水管还在用,一次都没漏过。她每次开水龙头,都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像是回应她。
她低头看表,十二点十七分。明天还要早起,客户要确认方案。她知道该去洗漱睡觉,但不想动。这一晚太短,短到连回忆都来不及;又太长,长得让她觉得,如果刚才那碗汤再热一点,心情也许会不一样。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把耳骨夹往下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紧。金属贴着皮肤,有点凉,但也让她感觉真实一点。
外面风停了,楼上响起关门声。她眨眨眼,视线回到桌面。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她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肩膀微微垮着。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