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中段的水泥面上还留着三道清晰的轮印。
长机的轮印从南端起点线附近延伸过来,在跑道中段偏南的位置停住。左翼的轮印从北端方向切过来,在跑道中段偏北的位置断掉,断口处有一道金属摩擦留下的浅沟,从水泥面一直拖到跑道东侧的草地上。右翼的轮印还没有出现,孙长河的飞机还在返航途中,天空里只剩两个移动的光点,一个是长机的航灯,一个是右翼的航灯,从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缓慢地往跑道方向移动。
沈铮从长机方向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水泥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从跑道中段偏南的位置一直响到距慕奉安两步的位置。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掌心里的油污和灰,然后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有一层油污,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角,是座舱里被发动机排气管熏出来的烟灰,混着汗渍在皮肤上结成了一层薄壳。风干的海盐在眼角和嘴角的皮肤上留了几道白色的盐渍,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他的眼神是稳的,瞳孔里映着跑道尽头的那条灰白色水泥带。
他在距慕奉安两步的位置停住。立正,站直,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抬至眉边。他的手指并拢,掌心朝外,指尖抵住眉骨外侧的位置,是一个学员时代的标准礼。他的身体挺得很直,肩膀没有晃动,两只脚踩在水泥面上,重心稳稳地压在两腿之间。
“老师。我们飞过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跑道上的风从北端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了一下,又放下去。他敬着礼站在慕奉安面前,右手停在眉边,没有放下来。
慕奉安站在跑道正中,面朝沈铮站的方向。他没有回礼。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沈铮脸上。他看了两秒——从沈铮的眉眼看到颧骨上的油污,从油污看到眼角的盐渍,从盐渍看到瞳孔里映着的那条灰白色水泥带。他的目光在沈铮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跑道北端的方向。
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旗面上的红布被西北风吹得微微展开,在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跑道北端的草地上停着左翼的飞机,机身向左侧倾斜,左翼的翼尖擦在草地上,划出了一道浅沟。驾驶舱的侧门从里面被推开,陈大柱从侧翻的驾驶舱里爬出来,一只手撑着座舱边缘,一只脚跨过座舱边沿,踩在草地上。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站直身体,拍掉膝盖上的灰,面朝跑道方向站着。
陈大柱从迫降位置走过来。他的衣服上沾了土和机油,左袖的肘部磨破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旧衬衣。他的步子不快,踩在草地上的声响被晨风削去了一半,从跑道北端的迫降位置一直延伸到跑道中段的位置。他走到沈铮旁边站定,两只脚踩在水泥面上,身体站直了。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垂在身侧。他没有敬礼,但站得很直,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
“飞机还能修。”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跑道上的风从北端吹过来,把他衣角掀了一下,又放下去。他站在沈铮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
慕奉安把目光从陈大柱脸上收回来,转身往跑道中段走了几步。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从跑道中段偏南的位置一直响到跑道中段偏北的位置。他停下来,仰头看天。天光已经从灰白转成了浅蓝,从东面的荒原尽头一直铺到天顶,蓝得透亮。东南方向的天空中隐约可见三道平行的白色云线,从地平线的位置起始,往北满上空延伸。云线很细,像是被风吹开的棉絮,边缘模糊,但线条的走向很清楚,从东南往西北,从低空往高空,三条线之间的间距均匀,从近到远依次排列。云线在浅蓝色的天幕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被晨光照亮的部分比天空更亮,背光的部分比天空更暗,线条的轮廓在光线下勾出了一道极淡的暗边。
沈铮顺着慕奉安的视线仰头看。他的右手从眉边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三道云线的近端看到远端,又从远端看回近端,在三条线的交汇点上停了一息。三条线从东南方向的地平线起始,往北满上空延伸,在跑道正上方约莫两千尺的高度上汇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白色区域,然后继续往西北方向延伸,消失在荒原尽头的地平线后面。他把目光从云线上收回来,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
“那是我们飞过的路。”
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三道云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晨光从跑道东端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面上,影子从脚下一直拖到跑道西侧的土垄边缘。三道云线在浅蓝色的天幕上缓慢地移动,被高空气流往西北方向推,线条的边缘越来越模糊,但走向没有变,从东南往西北,从低空往高空。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年。”
他的目光从三道云线的近端看到远端,又从远端看回近端。
“从一块荒地到三条跑道。从废铁堆到三架轰炸机。”
他把目光从云线上收回来,面朝跑道方向。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几缕极薄的余烟从土缝里渗出来,被西北风吹散了。旗面上的红布被晨风吹得微微展开,在浅蓝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三架飞机停在跑道东侧的不同位置上——长机在跑道中段偏南的位置,左翼在跑道北端的草地上,右翼还在返航途中,从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缓慢地往跑道方向移动。
“那张地图上的虚线,终于变成了可以被看见的航迹。”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仰头看着那三道云线。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没有动。三道云线在浅蓝色的天幕上缓慢地移动,被高空气流往西北方向推,线条的边缘越来越模糊,但走向没有变。
沈铮站在他旁边没有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他仰头看着那三道云线,目光从近端看到远端,又从远端看回近端。他的脸上还留着油污和风干的海盐,眼角和嘴角的盐渍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白色的光。他的眼神是稳的,瞳孔里映着三道云线的走向。
陈大柱站在沈铮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他的衣服上沾着土和机油,左袖的肘部磨破了一小块。他仰头看着那三道云线,目光从近端看到远端,又从远端看回近端。他没有说话,站在沈铮旁边,两只脚踩在水泥面上,身体站得很直。
孙长河的右翼从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缓慢地靠近跑道。他的飞机在跑道南端的方向降低高度,从四百尺降到两百尺,从两百尺降到一百尺,从一百尺降到五十尺。起落架触地的时候没有弹跳,轮子在水泥面上滚了一下就稳住了。他把油门收到最小,飞机滑行减速,在跑道南端停住了。发动机熄火之后,螺旋桨从模糊的圆盘慢慢减速,停住了。他推开驾驶舱门,一只手撑着座舱边缘,一只脚跨过座舱边沿,踩上起落架的撑杆。他往下跳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站直身体,面朝跑道中段的方向。
跑道中段的位置上,慕奉安站在跑道正中,沈铮站在他左侧约莫两步的位置,陈大柱站在沈铮旁边约莫一步的位置。三个人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仰头看着那三道云线。晨光从跑道东端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面上,影子从脚下一直拖到跑道西侧的土垄边缘。三道云线在浅蓝色的天幕上缓慢地移动,被高空气流往西北方向推,线条的边缘越来越模糊,但走向没有变,从东南往西北,从低空往高空。
塔台后方,三架返航的飞机在晨光里投出了依次排列的阴影。长机的影子从跑道中段偏南的位置往西延伸,左翼的影子从跑道北端的草地上往西延伸,右翼的影子从跑道南端的位置往西延伸。三道影子的方向一致,从东往西,从飞机的位置往跑道西侧的土垄方向拖,影子的长度从近到远依次递减。晨光从跑道东端照过来,把三架飞机的轮廓投在水泥面上,影子被拉长,边缘模糊,但机头的朝向、机翼的展向、尾翼的舵面都从影子的轮廓里勾了出来。长机的机头朝东,左翼的机头朝东,右翼的机头朝东,三架飞机的影子在跑道西侧的土垄边缘连成了一条斜线,从南到北依次排列。
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他的目光从三道云线上收回来,落在跑道东侧的三架飞机上。长机停在跑道中段偏南的位置,左翼停在跑道北端的草地上,右翼停在跑道南端的位置。三架飞机的机头全部朝东,发动机罩的开口一致朝前,螺旋桨的桨叶停在同一侧,尾翼的舵面跟地面垂直。机腹下方的挂弹架空锁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锁扣的开口朝下,弹簧的预压量适中。他把目光从三架飞机上收回来,面朝跑道南端的方向看了一眼。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上面留着三道清晰的轮印,从南端起点线附近一直延伸到跑道中段的位置。
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站了一会儿。三道云线在浅蓝色的天幕上缓慢地移动,被高空气流往西北方向推,线条的边缘越来越模糊,但走向没有变,从东南往西北,从低空往高空。晨光从跑道东端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面上,影子从脚下一直拖到跑道西侧的土垄边缘。塔台后方,三架返航的飞机在晨光里投出了依次排列的阴影,三道影子的方向一致,从东往西,从飞机的位置往跑道西侧的土垄方向拖,影子的长度从近到远依次递减。
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三道云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全剧终】